八月二十二号,周五,贺槿茂值二十四小时班。
早上六点二十,风寄简比他先醒的。
身边的人刚动了一下,他就睁眼了:"今天早上去菜市场,我送你出门。"
贺槿茂正在扣衬衫扣子,闻言回过头:"菜市场?"
"你的值班餐,"风寄简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来,"今天开始升级。"
三天前,贺槿茂刚松的口。复查结果不错,胃黏膜恢复得很好,原话是:"可以轻量下厨。轻量的意思是,一天最多两顿,一顿不超过一个小时,不许碰爆炒,不许偷吃试菜。"
医嘱开得很具体,具体到风寄简怀疑这个人在医院憋了一路,回家才舍得一口气说完。
可他还是高兴。三个月了,他的厨房终于可以开火了。
给镜头做了八年饭的人,灶台冷了三个月,手心都是痒的。
贺槿茂出门前,站在玄关,把该交代的又交代了一遍:"灶上烧东西不许离开人。油热了再下菜,别溅着手。中午那顿你自己也要吃,不许凑合。"
"知道知道,"风寄简把他往门外推,"贺医生,你再说下去,你们科的病人要等急了。"
"最后一句,"贺槿茂扶着门框,回过头,"今天是我值班,不是你值班。饭,十一点半到就行,别赶。"
门关上以后,风寄简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以前的值班餐,是他做好,装进保温桶,一层饭一层菜,开车送到医院,交给护士站,人不上楼。桶底压一张便利贴,写"按时吃饭"。贺槿茂吃完了,把桶刷干净,第二天送回来,便利贴撕下来收好,一张都没扔过。
那是"对门的发小"干的事。
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是以爱人的身份去送饭,送到值班室,看着他吃。
名分这个东西,真奇怪。做的事还是那件事,可心里那杆秤的准星,整个挪了地方。
七点半,菜市场。
这个点的菜市场是一天里最活的时候。水产摊的氧气泵嗡嗡地打氧,蔬菜摊的塑料布上全是水珠,剁肉的墩子声此起彼伏。风寄简推着小车,熟门熟路地往里走。他以前常来,摊主们大多认得他,卖肉的张大姐隔着老远就招呼:"小风!好久没见你来了!"
"前阵子身体不大好,"风寄简笑着应,"今天开张。"
"那得给你留好的,"张大姐手起刀落,"肋排,要哪段?"
"中段,"风寄简说,"做糖醋的。"
"你那个糖醋排骨我看过视频,"张大姐一边称一边说,"我家闺女照着做,做糊了两回。她说你那个比例神了,七分咸三分甜。"
风寄简的手顿了顿。
七分咸三分甜。校庆那天的老食堂,十年前的味道。这句话从张大姐嘴里说出来,如同从回忆里捞出来的一样。
"对,"他说,"七分咸。"
买菜他买得很慢。不是挑,是每一样都有去处。
鸡脯肉,撕丝,配粥。贺槿茂下手术台的夜宵永远是粥,配鸡丝。这个搭配从他们十几岁那碗阳春面起就没变过,面换成了粥,鸡丝没换。
肋排,糖醋,七分咸。
铁棍山药,配腔骨,炖一盅汤。初二那年贺槿茂烧到三十九度八,他拖着人去社区医院,守着输液,手里攥着温好的牛奶。那时候他十四岁,能给的不多,就一瓶奶。现在他能给一盅汤了。
再一把嫩菠菜,两朵鲜香菇,一盒草莓。
草莓是最后买的。水果摊前,风寄简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挑。挑大的,红的,没有磕碰的。摊主说要给他装盒,他说不用,我自己摆。
一颗一颗,在盒子里码成整齐的两层,尖朝上,蒂朝外。
病房里洗半个小时草莓的那个人,今天该收到一盒洗都不用洗的草莓了。
回家,开火。
三个月没正经掌勺,第一下颠锅的时候,手腕居然有点生。风寄简自己笑了,笑完又有点酸。
这三个月,贺槿茂一天三顿地给他做,白粥,蒸蛋,软烂的菜,一勺一勺把他的胃养回来。他躺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人在厨房里忙的背影,看了一百来天。
今天换他了。
系围裙的时候,风寄简才发现厨房变了样。
这三个月厨房是贺槿茂在用,东西摆的位置全换了主人:调料按使用频率重新排了队,最顺手的位置放着盐和糖;菜刀磨过了,刀刃在光底下泛着青;连那口他从出租屋一路带过来的旧砂锅,都被养得油润发亮。
灶台的瓷砖缝干干净净。抽油烟机的滤网,一看就是新拆洗过的。
风寄简站在厨房中间,忽然就有点站不住。
八年了。他给镜头做饭做了八年,厨房里永远架着灯、支着机位,盐放几克要报数,火候到几分要解说。那是他的工作,他的事业,他靠这个把一百多万人喂得饱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