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多,太阳斜进来,晒得沙发暖烘烘的。风寄简剪着剪着片子,眼皮开始打架。
他本来说就眯五分钟,结果再睁眼,快十二点了。
身上多了一条毯子,平板的电量从百分之四十变成了满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插上了充电器。餐桌上的人还在,笔记本电脑合上了,贺槿茂捧着一本文献在看,翻页的动作放得很轻。
风寄简没动,眯着一条缝看他。
阳光落在那个人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看得很专注,看两页,抬头看一眼沙发的方向,确认那条毯子还好好地盖着,再低头。
风寄简看着看着,没忍住,睫毛颤了一下。
"醒了?"贺槿茂头也没抬。
"你怎么知道?"
"你睡着的时候呼吸是十六次一分钟,"贺槿茂翻了一页文献,"刚才变成二十次了。"
风寄简把毯子拉过头顶,瓮声瓮气地说:"贺槿茂,你这样真的很吓人。"
"习惯就好。"
"我才不要习惯,"毯子底下传出闷闷的声音,"我以后在你面前,连装睡的权利都没有了。"
"嗯,"贺槿茂面不改色,"知情权。爱人的知情权。"
风寄简把毯子扒下来,瞪他。那个人正好也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忽然都笑了。
中午,风寄简彻底睡醒了,爬起来,发现餐桌前的座位空了。
厨房里传来声响。
他探头一看,贺槿茂在给他炖汤。排骨焯了水,玉米切段,胡萝卜滚刀,一样一样码进砂锅里。砂锅坐在小火上,盖子边缘冒出一圈细细的白汽。
"不是说好了我养着你吗,"风寄简靠在门框上,"怎么又给我炖上了?"
"你胃还没好利索,"贺槿茂盖上锅盖,调成小火,擦了擦手,"等你胃好了,换你。咱们一人一天。"
"那我可得赶紧好。"
"不急,"贺槿茂往砂锅里放了两颗红枣,"养病这个事,听医生的。"
"医生是你。"
"嗯,"他说,"所以听我的。"
风寄简发现,跟这个人斗嘴,自己就从来没赢过。以前赢不了,以后估计也悬。可他心甘情愿。
贺槿茂转过身。厨房不大,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汤在灶上咕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把空气照得温温软软的。
风寄简看着这个人。看着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
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同时僵住了。
要亲吗?
现在吗?
风寄简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二。贺槿茂也没好到哪儿去,风寄简能看见他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攥着锅铲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同时往前凑了凑。
"咚。"
门牙磕在了一起。
"嘶……"风寄简捂着牙后退半步。
"你没事吧?"贺槿茂赶紧扶他,紧张得不行,"磕着哪了?我看看。"
他掰着风寄简的下巴,让人张嘴,凑近了检查门牙,专业得如同查房:"上切牙,没松。牙龈,没出血。咬合试试……疼吗?"
"不疼,"风寄简含着他的手指,含含糊糊地说,"就是丢人。"
"不丢人,"贺槿茂收了手,面不改色,"临床统计,第一次,失误率很高。"
"你还统计过这个?"
"没有,"贺槿茂说,"我瞎编的,为了让你好受点。"
风寄简捂着嘴,眼泪都疼出来了,可他还是忍不住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贺槿茂,我们,我们的第一个吻,撞门牙了。"
贺槿茂愣了两秒,也绷不住了,低低地笑出声。
两个人在厨房里笑成一团。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阳光满地。
笑够了,贺槿茂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这一次没有问"可以吗"。
他把下巴搁在风寄简的头顶上,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带着笑:
"撞门牙也认了。"
"风寄简,以后我们的一辈子,大概就是这个水平了。笨手笨脚,磕磕碰碰。"
"但是,"他顿了顿,"保证是真的。"
风寄简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点头。
然后,他抬起头。
"贺槿茂,"他说,"我们再来一次。"
"来什么?"
"刚才那个,"风寄简的耳朵红透了,可眼神没躲,"失误的那次。重来一次,我要计入正式记录的那种。"
贺槿茂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
这一次,很慢。慢到风寄简能数清他的睫毛,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先落下来,然后才是嘴唇。
没有撞门牙。
很轻,很软,带着厨房里汤的香气,和阳光的温度。一个笨拙的、生涩的、小心翼翼的吻,如同两个人这二十八年走过的所有路,绕了很远,终于抵达。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红透了。
"计入记录了吗?"贺槿茂哑着嗓子问。
"计入了,"风寄简说,"满分。"
下午三点,周舟发来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后山上,一台大吊车正在作业。老槐树的根部包着巨大的土球,草绳一圈一圈缠得整整齐齐,整棵树被钢索稳稳地兜着,一点一点地,离开它站了八十年的山坡。
视频晃动得厉害,背景里有工人的号子声,有围观的惊呼声,还有周舟自己的画外音,压得低低的:"动了动了……起起来了……"
周舟配的文字是:"顺利。新家见。"
风寄简把这条视频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贺槿茂从背后环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跟他一起看。
"舍不得?"贺槿茂问。
"有一点,"风寄简老实说,"它在那儿站了一辈子。"
"它不是搬家,"贺槿茂说,"它是带着我们的事,去新地方落户。新校区都是新学生,一届一届的,会有人给它浇水,会有人在它底下背书、乘凉、说悄悄话。"
"会不会也有两个人,"风寄简轻声说,"在它底下埋个盒子?"
"会有的,"贺槿茂说,"每棵树底下,都会有。"
视频的最后,载着老槐树的卡车慢慢驶出校门,校门口有学生自发地站在两边,挥着手。树冠太大,卡车开得很慢,满树的叶子在八月的太阳底下闪着光,一路闪出了画面。
风寄简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那个画面。
"它搬新家了,"他说,"我们的日子,也搬新家了。"
"嗯,"贺槿茂说,"都是乔迁。"
风寄简笑了,把手机扣在胸口,往后一靠,结结实实地靠进身后那个怀抱里。
窗外,八月十七号的太阳明晃晃的。昨天埋下的十年,今天破土的日子,一切都在往前走了。
傍晚,两个人开始商量明天上门的事。
苏晚晴的原话是"明天就来",贺槿茂把这句话当成了一台手术来准备。他列了个清单:给风远航的茶,给苏晚晴的燕窝,水果,点心。写完又划,划完又写,最后那张纸划得密密麻麻。
"至于吗,"风寄简趴在沙发背上笑话他,"你去我家,比回你自己家还勤。"
"以前是去串门,"贺槿茂头也不抬,"明天是上门。"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贺槿茂放下笔,难得地有点紧张,"以前我是对门的小贺。明天,我是以……那个身份去的。"
"哪个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