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炉香烬，更漏声残，长夜在风中无声地流逝，秘戏图一页一页翻过，鹤交颈、鱼接鳞、蝉附、凤翔……

天明的时候，“哗啦”一声，侍女将木盆里的水往花圃里一泼，点点晶莹顺着草叶不住地下坠。

已经是第七盆了呢。

应该不会再叫水了吧？

侍女一边想着，一边悄悄向卧房的窗户投去一眼。

淡淡的曙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亮凌乱不堪的床榻。绯红的帘幔被扯下来好几片，覆盖在女子洁白无瑕的躯体之间，犹如落霞碎帛，轻覆凝雪。

折腾了一晚上，姬云霓累狠了，只是窝在裴时渊臂弯里静静沉睡着。裴时渊注视着怀中人宁静的睡颜，整颗心从未像现在这般充实。

成婚以来，不知说了多少次“晚安”，今日早上，总算可以向她说一声“早安”。原来两心相许便是如此感受，所谓浮生安稳，不过是梦醒之际，心上人就在自己身侧。

共衾初晓，一朝相对，便胜过人间风月无数。

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姬云霓无意识地嘟囔一声，往他怀里更深处缩了缩。她这一动，裴时渊感觉自己又有地方绷得发紧，只能偏开眼，竭力压着翻涌的气息。

还是让她好好休息吧，万一真伤着夫人，就得不偿失了。

他如此想着，悄悄将身子往后移了移。

谁知他刚一挪动位置，姬云霓便睁开了眼眸。

那双素来清亮的眸子此刻似是蒙着一层水雾，像山涧刚融的薄泉，睫羽轻轻颤着，将未出口的千言，都笼在这片朦胧里。

“我……你……”

一向伶俐的口齿突然失效，留意到自己未着片缕的身子，她脸颊滚烫，嗫嚅着双唇，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时渊察觉了她的羞涩，亲了亲她的额头后，温声道：

“夫人，我给你画眉吧？”

听到画眉二字，姬云霓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才反应过来。

向来都是她为别人画眉，不曾想头一遭别人为自己画眉，对方竟是她的新婚夫婿。

虽然不太相信裴时渊的手艺，但看到他认真的眼神，姬云霓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披上寝衣后，她端坐在梳妆台前，看裴时渊拿起石黛，轻轻向她的眉峰描去。

或许是第一次给人画眉，他的手有些抖，一不留神，笔锋便眉梢滑到鬓角，拖出一尾绵延的黛色。

姬云霓瞧着铜镜里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拿眼风斜睨他：

“夫君这是在画眉，还是在画马？”

裴时渊故作委屈：“夫人，我很脆弱的，很经不起批评的。”

然而说话时候他眼尾上勾，瞳仁里跳动着点点星芒般的笑意。

“既然如此，那就换我来好了。”姬云霓干脆拿过石黛，将裴时渊摁坐在梳妆台上。

“画眉要先定眉形再落笔，从眉腰起笔，眉尾轻扫，宁淡勿浓。”

她一边轻声说着，一边沿着他的眉峰细细描绘，眼神耐心而专注。

随着她的动作，铜镜里的两个人都微微发晃，发鬓与脸庞在镜面上轻轻错开。曾几何时，裴时渊突然想起，上辈子他在国外看艺术展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一幅国画。

画的内容如今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然而那句“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却牢牢记在了脑海里。

所以姬云霓才停笔，他便含笑问她：

“夫人，我这眉毛，可合不合时兴？”

姬云霓只是认真端详他。

裴时渊的眉毛本就生得极为好看，修眉入鬓，是标准的长眉，她只是浅浅扫了几笔，便成了英气勃勃的剑眉，为他俊美的容颜，更添了几分不可亲近的清贵气，叫人一抬眼就想先低下头去。

“夫人？”

裴时渊又唤了一声。

姬云霓总算回过神，放下眉黛，骄矜地点了点头：

“我的技艺，自然是全帝都最好的。”

她没有告诉他，刚刚那一刹，她想起了很多事。

早年她是朝瑰翁主，晏王嫡出的女儿，追求者多如过江之鲫，然而她一心争权夺利，看不上任何一人，即便要嫁，也发誓自己定会嫁得世上最好的男子。

后来一朝落难，偏偏又对一个貌不惊人的山匪动了心，只可惜两人有缘无分，相处了短短两个月，再闻消息，已是天人永隔。

没想到她千挑万选，最后嫁给了眼前人为妻——还是冲喜得来的婚事，直至大婚当夜，才得以窥见夫君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