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骏马一前一后，仿佛两道刀光，破开走马埒的寂静。

因为乌骓马被人喂了莨菪子，姬云霓骑的还是自己带来那匹普通的白马。论体力速度，显然同冯禧的逐霜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因为姬云霓骑术的精湛，两骑争进，倏忽先后，一时间竟是不相上下。

——少女时期，她便力求事事做到最好，君子六艺，样样都是请了名师教导。刚学骑马的时候，大腿不知道被磨破多少次，鲜血渗进裤料，结痂又反复磨裂，就连她的老师，那个从战国末年的战场上回来的校尉都屡次劝她，说她一个翁主，千金之躯，本不必如此拼命。

然而，学成那天，也是她在马背上一箭射落老师的发冠，然后抬起眼睛，居高临下地宣布：“我出师了，你可以走了。”

现在想想，她其实不必那么骄傲，给老师那样大的难堪。

毕竟老师最大的错，无非也就是收了她兄长的好处，在父王面前说朝瑰翁主为女儿身，应当贞静娴雅而已。

可她从不认为女儿就该贞静娴雅！

想要什么，她就会堂堂正正去争，去抢，去证明，她姬云霓配得上荣华富贵，万人敬仰！

姬云霓倏地抬起眼，眸子仿佛有华彩掠过。她扬起马鞭，小腿在马腹两侧轻夹，低喝一声，骏马骤然加快速度，驮着她向前奔去！

马鬃飞扬，黄沙漫舞，她石榴红的裙袂亦是肆意飘飞，犹如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艳得几乎夺人心魄。

眼看姬云霓就要超过冯禧，冯禧眼里骤然闪过一抹冷光，双马并行之际，驱使逐霜逼近姬云霓身下的白马，而后手腕一转，凌空挥鞭！

响鞭在白马耳边虚晃一瞬，炸开的声音令白马下意识偏头躲闪。

姬云霓早有防备，稳坐鞍上，手里的缰绳松而不脱，既不与他硬抢内线，也不慌乱勒马，而是微微收了几分速度，引冯禧一心向前封堵。

“嫂夫人会不会有危险……”

面对冯禧的耍诈，密切关注赛况的姚远回过头，看向裴时渊。

裴时渊眼眸微眯，只是凝视着赛场上那一抹红衣白马。

半晌，他忽而绽出一抹笑，只是那笑容莫名透着几分冷意，像是冬日河面的薄冰，看似晶莹剔透，踩上去便会碎裂。

“冯禧……这是在找死啊。”

他喃喃说着，一直放在手里把玩的红铜核桃如闪电般飞射出去。

“喀嚓——”

一声极轻的断裂响声，距离走马埒最近的柳枝应声而断，恰好就掉在逐霜的必经之路上。

冯禧此时全副心神都放在阻拦姬云霓身上，竟忘了审看前方障碍的起跳点，逐霜一个踏错，前蹄重重扫落，冯禧措手不及，直接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满场惊呼。

“公子！！！！”

冯禧身边的侍从赶忙上前，将冯禧从地上扶起来。

才一动，冯禧便痛得整张脸扭作一团。

他感觉自己整条左腿都垮了，断骨相互摩擦，疼痛如细密的针一般顺着血脉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痛楚。

姬云霓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只是皱眉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怎么回事？

她都快到终点了，怎么冯禧好端端就坠马了？

裴时渊不疾不徐地缓步而来，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微笑，缓声道：“夫人受惊了，看样子冯大夫运气不佳，不仅香园没赢着，还把自己给弄伤了。”

姬云霓狐疑地瞥他一眼。

总感觉这家伙的笑容有些幸灾乐祸。

想了想，姬云霓还是迟疑着开口：“要去请大夫看看冯公子吗……”

却被他打断：“我们操心这个做什么，冯家自有冯家的大夫。”

说完，他又拉起她的手，迎着逐渐西沉的落日道：“走吧，夫人，我们该回家了。可惜没把逐霜给你赢回来，不然就可以送你了。不过夫人今日如此相护……”

他弯了弯唇，“即便没有赢回逐霜，该送夫人的香园，也是不会少的。”

他说得轻松，姬云霓听了，却是一愣。

所以……

他先前答应同冯禧比赛，是为了将逐霜送给自己吗？

她微侧过脸，注视着身旁的紫衣青年。

似是察觉她的目光，他同样回眸看她。

回眸的一瞬，那双琉璃般的眼里盛满夕阳晚霞的光，瑰丽而温柔，清晰映出她的面容。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强有力撞击着胸膛。

她想，她或许……

真的喜欢上自己冲喜的夫君了。

……

酉时之际，景桓小筑就已经点亮了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