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夫婿啊，心思深沉，狡诈多变。

偏偏总爱对着她笑，宛若轻薄桃花逐水流，千种旖旎，万般风情，让她不自觉便着了他的道。幸好，他是真心待她，同她经营这桩婚事。

如果张阿生在天有灵，看到她如今的婚后生活，也会为她高兴吧？

无论如何，往事已矣，这一次，她真的要放下了。

裴时渊虽然不知道姬云霓在想些什么，但从她的眼神里，能猜出定然是同张阿生有关。正巧，他也打算借此机会，同她好好聊一聊。

毕竟一直瞒下去也不是办法，姬云霓在大婚当夜就要求他坦诚相待，眼下两人刚刚圆房，即便她要动怒，应该也不至于太难哄。

打定主意后，裴时渊笑着附和道：“是是是，能娶到夫人，是裴某人三生有幸——”

说完，他攥住她的双手，抬起头，眼神是难得一见的郑重其事。

“夫人，其实……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关于张……”

“张阿生”三个字还未出口，未几，屋外有风过廊下，帘子一动，秋生快步入内，向裴时渊道：

“二公子，二夫人，不好了，冯家来人了。”

冯家来人？

姬云霓微微蹙眉，“什么情况？你慢慢说。”

秋生喘过气来，一气不停地道：“是这样的，冯家说冯公子坠马，是我们这边有人捣鬼，要家主给一个交代，不然就要状告官府。”

姬云霓脱口而出：“他冯禧自己坠马怎能赖到我们头上？场上那么多双眼睛瞧着，他一直给我使绊子，我没找他算账就不错了。”

裴时渊却胸有成竹，“夫人稍安勿躁。既然他们是这样说，那我们就过去瞧瞧吧。会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狗——”

他眼睛微微眯起来：“叫得越凶，越容易先死。”

说话时候，他半边脸隐在灯笼的阴影里，眸子却亮得犹如霜雪，透着隐隐的冷厉。

……

两人来到正厅的时候，里面已经乌泱泱坐满了人。

因冯禧坠马断腿的事，御使大夫冯肃亲自来了裴家，裴彦辰以西上之席奉冯肃，自身东向陪侍，外廊更是候着一群冯肃带来的属吏和从人。

这还是姬云霓被贬为庶人后，第一次见到冯肃。

和几年前相比，他面容衰老了不少，但精气神还在，一双眼睛沉敛有神，目光落处，依旧带着三公重臣审察世事的锐利，沉静压人。

“裴大人，我来此，也不是为了以势压人。只是犬子冯禧与您家二夫人赛马之际，意外坠马一事实在可疑，加之他醒来后，一直说自己是被人暗算，所以前来一问。”

冯肃说话慢文斯理，但字字句句，都带着庙堂重臣的威压。

裴彦辰只能赔笑：“冯大人这话说得，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真有问题，我裴家自然严惩不贷。眼下小儿同新妇都已经来了，冯大人尽管问他们便是。”

说完，又看向裴时渊夫妇二人，声音转冷：

“你们且上前来，将当时的情景向冯大人一五一十地讲清楚。”

裴时渊向冯肃作揖后，清了清嗓子，缓声道：“今日我出门时，乌骓马有些暴躁不安，夫人得知后，担心之下便骑马去临芳苑寻我，恰好遇上冯公子想同我赛马，夫人忧我病体未愈，便决定以身代之。”

“只可惜……”他摇了摇头，一声叹惋，“没想到冯公子中途竟会遭逢意外，当真是令人痛惜。”

他表情沉重，仿佛真的为冯禧的经历而痛心疾首。

冯肃却敏锐抓到裴时渊话里的关键，“所以二夫人当时比赛的马，并未乌骓马？而是她自己带来的那匹马吗？”

裴时渊点头：“不错。”

“你到了临芳苑后，乌骓马和逐霜可曾在一起呆过？”冯肃又问。

裴时渊回忆片刻，道：“上午赴宴的时候，下人似乎是将乌骓马牵到马厩里，但至于有没有同逐霜在同一个地方，这我就不知道了。”

世家大族都有专门接待客人的车辆、马匹的地方，一般就在自家马厩附近。冯肃皱眉思索一会儿，唤来一个小厮问了问，得知当时赴宴的人太多，确实是占用了一部分自家马厩的位子。

也就是说，裴时渊的乌骓马，确实同逐霜关在一起了。

小厮才说完，姬云霓似是想起什么，霍然抬起头：

“我之所以去寻夫君，是因为乌骓马食用的豆秣里，混入了不少莨菪子。莨菪子有一定毒性会令牲畜发狂发乱，下人为了防止乌骓马沿途饥饿，一般也会在乌骓马的随身行囊里放一部分豆秣。如果两匹马被关在一起的时候，逐霜误食了乌骓马的豆秣，那逐霜中毒，以至于比赛时混乱不清，马失前蹄也是有可能的。”

说完，她又转向裴彦辰：“君舅明鉴，妾在发现乌骓马的草料有问题时，便第一时间将喂马的下人关了起来。眼下人就在柴房，君舅可随时派人审问。”

闻言，裴彦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捋了捋胡须，冷声道：

“将人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