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吃两口。”叶观澄声音放得很低,一手稳稳扶着她后背,一手持筷,耐心地又卷了一点,避开油腻的酱块,多夹了些面条和黄瓜丝。
江嘉穗眼皮沉沉,浑身乏力,半靠在他怀里,任由他一筷一筷地喂着。她额角沁出一层薄薄虚汗,鬓边刚烫好的卷发湿哒哒贴在皮肤上。
大半碗面,最后也只吃下小半。
叶观澄放下碗筷,拿过一旁叠好的干净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角,又擦去她额上的薄汗,然后吃完她剩下的面条。
“噔、噔。”
厢房的门被轻轻叩了几下。
“观澄,嘉穗还好吗?”苏沅桢温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叶观澄起身打开门。
苏沅桢披着薄外套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根温度计。
“都快中午了还不出来,我过来看看。”
苏沅桢的目光落到躺在床上的女孩身上。
窗纱半掩,屋内光线柔和,江嘉躺在床上,脸颊通红,身上盖着厚棉被,额上蒙着一层虚汗,露出的细白颈子间有些红痕。
苏沅桢也年轻过,自然懂这是什么,她脸色沉了几分。
她俯身把水银体温计小心掖进少女腋下。顾及小姑娘的面子,她没有高声说话。
等测体温的间隙,刘阿姨将砂锅熬好的中药端过来,黑褐色药汤盛在白瓷碗里,冒着淡淡的热气,是调理体虚退热的方子。药味苦涩,在屋子里缓缓散开。
“三十七度八,是低烧。”叶观澄取出体温计看过后低声道。
苏沅桢点点头,扶着江嘉穗半坐起来,垫好背后的枕头。
江嘉穗浑身酸软无力,半睁着眼,有些难为情,垂着眼不敢去看苏沅桢。
“妈妈……”她低声道。
“先好好养病,复习也不急于一时。”苏沅桢安慰她,原先她们约好了今天去见她找好的政治老师试课。
叶观澄端着药碗,用勺子搅了搅温热的药汁,递到她唇边:“把药喝下去,发点汗就会好受些。”
药汁又苦又涩,江嘉穗皱着眉,小口小口把一碗中药尽数饮下。
刘阿姨帮忙递上温水,叶观澄替她擦干净嘴角,又重新给她掖好被角。
待她躺下闭眼歇息,苏沅桢朝叶观澄递了个眼色,二人走到到抄手游廊之下,避开屋内,廊外庭院安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苏沅桢眉头紧锁,压着声音,语气带着轻微的怒意:“观澄,我以为你有分寸,她年纪小,身子底子又薄,刚回城一路劳顿,你就算再急不能等一等吗。”
叶观澄垂着眉眼,面色紧绷,被母亲说这种事,他心底有些微恼,低声应了一句:“是我的问题。”
“你们虽然是夫妻,也该顾及嘉穗的身体,这样折腾得人病倒,传出去不被别人看笑话,”苏沅桢叹了口气,“要是你实在管不住自己就先去耳房睡,药刘梦每天会按时煎好,饮食也做些清淡的,先休息几天。”
说着她又生气起来:“高考多重要啊,嘉穗要是因为这个耽误学习,我唯你是问!”
叶观澄下颌绷紧,沉沉点了下头。他隔着雕花窗棂望进屋内,床上的身影小小一团,心底不由漫上一层悔意。
……
政治老师的见面时间最终还是没改。
下午江嘉穗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本来就是低烧,她悄悄用了一滴修复液,精神瞬间恢复正常。
五月底还有些轻微的凉意,她换上那件浅豆绿的确良长袖连衣裙,小圆领衬得脖颈纤细,七分袖松松落在小臂,腰身上几缕淡白雏菊暗绣若隐若现,裙摆垂到小腿,走路时轻轻扫过皮肤。
长卷发用同色的蝴苏沅桢蝶结发带绑在发间作装饰,卷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带着几分未脱的烂漫稚气。
她迫不及待地跑到四合院外,听苏沅桢说政治老师是个年轻有为的教师,是京大马列教研室的□□摘帽教员,如果不是家里特别缺钱,也不会愿意过来给她开小课。
远远的,她果然看到一个年轻人从胡同巷子里走了过来。
他留着短发,穿一身妥帖的草绿色军便装,手上还提着一个包裹,面容俊朗清秀。
男人走到近前,抬眼打量这座记忆里的四合院,一眼望到站在门前张望的少女。
五月的天光落下来,豆绿色的衣裙漾开柔和光泽,她皮肤莹白,眼神干净天真,手里攥着薄薄的讲义,模样乖巧娴静。
林知谦脚步不由得顿住。
江嘉穗见人真的停在门口,连忙上前两步,语气客气道:“陈老师,你来啦,咱们进屋里吧。”
林知谦挑了挑眉。
眼前的少女眉眼烂漫精致,眼底带着一点未经世事的腼腆,是他从没见过的好颜色。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四合院。
没错啊,是叶观澄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