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拂晓,下马关大营。锦初亲眼见到被俘的固尔扎。他四肢分缚,牢牢锁在铁笼之上,口中塞了堵物,防他寻机自戕。
此番擒获,全赖锦初多方搜集军情,快马传信,硬生生挣出两日先机。陆彦钧接报当日便挥师出兵,赶在北鞑叛旗与兀剌部联军合围之前,于罗山至韦州一线筑起防线,布下屏障,方才将固尔扎困入囊中,成就这瓮中捉鳖之局。
主帐之内,陆彦钧坐在她身侧,轻轻托起她下颌,目光细细扫过她面颊的伤痕,声音里满是疼惜:“脸上和下颌这些伤,是兀剌部人下的手?可还记得凶手样貌?”
她轻轻摇头,抬臂,自袖间亮出那柄三棱刺。“是我自己划的。不妨事,伤口不深,几个月便能好。”
话音刚落,委屈便漫上眼眶:“只恨我动作太慢,十一的手,还是被他们砍了。”
陆彦钧握着那机关将它轻拧回去,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活着回来就好。锦初,我才该深谢你。”
“你受伤严重吗?要不要我看看,身子怎么这样烫。”
陆彦钧蓦地垂眸笑了:“一些小皮外伤,不碍事。与我发烫,没什么干系。”
正尴尬时,陆十七在帐外求见,送了干净的水与衣物来。
“你先处理伤口,梳洗一下,换身干净衣服,我在外头等你。”陆彦钧不舍地将她放开。
走出主帐,迎着曙光,锦初快步跑到陆彦钧身侧。
“既如此,该去看看。”他吩咐好属下,循着脚步声回头看。锦初着一身男装,脸上也包扎好了,望着斯文秀气。
陆彦钧做了个请的手势。“随我走走。兀剌部有一位头领,自被俘后一直很配合,帮了不少忙。如今清点在即。他有些诉求,想当面聊聊。”
锦初乖巧跟在他身侧。
二人在俘虏营见面,锦初在近旁站着,听他们用北鞑语交流着,随后这人朝着陆彦钧行了北礼。
这正礼与崔澹容所教有别。锦初看着,姿势有些奇怪。下头那只手怪异地扭曲着,顺着胳膊看下去,这人食指与中指快速交叠翻飞,隐约有个白色的薄片闪了一下。
“小心!他手上有东西!”锦初大声惊呼。
陆彦钧本欲弯腰扶他。闻声立即后撤一步,对方手上的薄刀直指咽喉,所幸只伤到了锁骨。
左右两名俘虏也撑地而起,围上去与他殊死一搏。陆彦钧旋身跃起,一记横踢横扫开来,与三人拉开距离。陆十五与陆十七迅速接上,将三人伏于地面。
场面控制住了。锦初立即上前关切。
“兀剌部,果真是恩将仇报,言而无信。”陆彦钧一手按着伤口,一手护住锦初,冷冷地吐出一句。
一直以来吐露真消息的俘虏,竟是最后的刺客。
“兀剌部必会是最后扑向肃远公的那记后手。”
邬焺所言不假。北鞑同西番早已暗中勾连,布下一套周全计策,意在围杀陆彦钧与恒王。
只因她与崔雀儿横生这一重变数,二人以身涉险,竭尽所能去撼动危局,方才将注定的败亡,换作如今大捷。
“回帐去,让我看看伤情。”锦初拽着他的胳膊,往主帐拉。
“皮外伤而已,别怕。”帐中只二人,陆彦钧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轻声安慰道。
“你这满身的疤,要命的不要命的,哪个不是皮外伤。我现在想想都后怕,要不是我正好站在侧面,他便真得了机会割喉。”锦初心有余悸。
“是啊,所以日后我得守在你身旁。你是我的福星,是上天给我的恩赐,是菩萨对我的眷顾。”陆彦钧轻吻她的脸颊。“别担心,如今已是高枕无忧。”
见她情绪缓和,他才将案头那一沓自金陵发来的军报挪到眼前:“事前你说还有未交代的事,不如现在就说,我好有个准备。”
锦初默默点了头,抓着他双耳威胁道:“我都照实说,但你不能生气。”
陆彦钧宠溺一笑,双手向后撑着木榻,霎时就松了肩背。“你说来我听听,可值当我要对你生气。”
锦初将北鞑使团及邬焺事情的始末、武毅侯的医帖悉数告知,唯独扣下了永平伯许家之事。“还有一件,现在情况不明,还不能说,等回京再告知你。”
他指尖微攥,心念飞速推演。
“京中只有乌斯和昭华知道实情。”他重复了一遍锦初的判断,垂眸看向那红蓝颜色,将它尽数握进掌心。“但结合这几日的战局看,我认为彻辰知情。不过等我们回京,北鞑使团应当已经返程。不用太在意。”
他坐直身体,拥着锦初的肩膀:“乌斯进府的事,也不用放在心上,本就是临时府邸。只是事关国策,你要继续保密,还要当从未与我提过。但我若回京,京中多瞩目,怕是藏不久。你可有盘算?”
“明济庐我早前已暗中改建妥当。待进京之前,你派几名暗卫,先行将他送入庐内看管便可。”
陆彦钧颔首,深沉的目光望向她:“眼下朝堂,内困于立储党争,外有敌邦虎视。此番归京,我身处之地,必是风波漩涡,明枪暗箭层出不穷。锦初,我是盼着与你结为夫妻的。故而,是我私心,要拉你共入这局。”
锦初反倒会心一笑:“我信你,你亦信我。遇难关,我们一同去化解,如此便好。”
陆彦钧抬手,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语声压低:“此地无旁人,正好与你交底。锦初,我属意肃王。”
锦初深吸一口气,缓缓抱住他脖颈:“我知道。但这不容易。”
陆彦钧嗤笑了一声:“若要得个清明盛世,怎么会容易。今夜我要先审固尔扎,以免日后生变。回京路上,恒王那处,你与雀儿,要一问三不知。”
锦初点头,靠在他肩上问道:“我们可以回去了是吗?”
“清点会让本地都卫与留守参将继续处理,我们明日去接恒王和思衡,便直奔京城复命。”他抬手摸了摸锦初的脸颊,宠溺地说道:“需得赶回去,不能让你错过元元小姐与之恒的大婚。”
锦初瞬时眼睛都亮了,扑到陆彦钧身上撒娇:“你太好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忧此事。”
“我只有此处好吗?你好好说,让我高兴高兴。”陆彦钧暗自窃喜,伸手与她十指相扣。
帐外晴光正好,罗山层峦浮在薄雾里,山头尚笼一层浅浅的青霭,遍地新绿已铺向远方。
再见恒王,他的精神好了许多,半倚在床榻上,接受众人的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