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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绝境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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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二巳时二刻,锦初坐在主帅内帐的木榻上,透过屏风,隐约能看见数个人影,齐齐站在舆图前头。

陆彦钧要使壁虎断尾之法。

他亲率前哨、右哨,向前突袭;假意跌入兀剌部与北鞑设定好的囊袋,为大军后撤争取时间。其余人马后撤回防,左中哨两营将韦州至罗山的隘口清扫干净;后哨分兵两路,大路入韦州城,小路联络薛淮部,命他死守下马关。

势必要将下马关、罗山东南麓一带做成三角铁障。

众参将纷纷劝谏,力图代劳,都被他一一劝说回去。

陆彦钧在军中素来一言九鼎。

这便是他的章法:将自己都埋进去的算无遗策。该冲则冲,该死则死。

哪怕他回不来,这盘棋也会按他布好的路数走下去,直到逼出那个结果。

三年前的陇山之战,亦是如此。

众人出去后,他才缓步走进内帐。锦初听见声响,故意面朝帐壁坐着,不理会他。

他远远地在床尾坐下,轻声嘱咐道:“思衡小弟伤得重,我让十一护送你们,随后军先去下马关。”

“我已经将他送走了。”语气里带着埋怨,她本打定主意要陪他背水一战。

“你别想撵我走。你现在是反悔了,又想将我先送走?陆彦钧我告诉你,我若是想安全地后撤,根本不需要你来安排…”

耳廓处突然涌起一阵温热,是陆彦钧的手。

他说:“战场无儿戏。我若战死,你替我收尸。但你在后方,就是我的盼头,我会想方设法地活下来。死战,最紧要的就是盼头。”

如今的兵力,是一万四千零八十。

分兵之后,陆彦钧仅有四千五百,去对罗山北路的赫洛赤残部、兀剌部先锋,共计二万九千七百敌众。敌我悬殊,可谓置之死地,而不知生否。

锦初瞬时泄了气,压着鼻酸嘟囔道:“我怎么觉着,我反倒像是一道催命符。”

“当然不是,你带来了先机。今晨情形,他们仍在执行先策。兵贵神速,我们不可再拖。”陆彦钧语调平宁,听不出不舍,亦不见慌乱。

“既知死局,便该回头。我们不要胜仗,不要固尔扎。你和恒王都活着回去,这样也不行吗?”她央求道。

「陛下有经国远略,系于此役。不惜代价,必获全胜。万寿圣节前,班师还京。」

成国公密令在目。他的手自她的耳廓滑落到脖颈,轻轻拍了拍,起身欲走。

“你带只苍鹰走。”锦初迅速抓住他的手腕:“我带了许多备哨。鹰仆会功夫,不会添乱。在这荒漠上,苍鹰传信,一顶一的好用。”

他应声答好,没有回头看她。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若是被捕了,你千万不要心软。”她朝他背影喊道。

眼泪大滴落到床沿上。再抬头,主帐已经空了。

再出帐,众军已在整肃待拔。

环视周遭,东南面站着一个身着甲胄的身影。

她正要拔腿追去,余光瞥见那人手持长剑,又失了魂。

快速整理心绪,她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背:“十一,肃远公已经走了,对吗?”

陆十一转身作礼:“回小姐,大帅正在营门整军。小姐要去看一眼吗?”

她挣扎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去了。我相信他能活着回来。”

号角低沉鸣响,大营应声而动。

自罗山东北侧、经韦州至下马关,这一路地势平坦,本应一马平川。

南下部队仅需扫断两处共四千余游骑,即可向下突围,直插下马关。

但夜深时分,大军在韦州城西北二十五里遇袭。

约四百轻骑兵自罗山中段向□□袭,在窄道上将大岑军拦腰冲断,看服饰是兀剌部。

刚交火,兀剌部便发了烟火信号,未曾想,竟有大批铁骑自东北侧袭来。

“不好,是北鞑叛骑!”后哨参将惊呼道。

他随即点燃烟信,引韦州城警备。

这便是此前恒王被引诱错杀的北鞑贵族母部,锦初来路上绘制过他们的驻防图。

此部宣布叛离北鞑后,一直在罗山至小盐池一带与大岑军兵作战。竟也举兵南下了。

拜博迪所赐,这叛骑屡杀不尽,兵力反倒与日俱增。今日所见,已近六千铁骑。

锦初伏在马上,被人潮裹挟着向前奔。

火光撕开的夜色里,她第一次看清“厮杀”是什么模样。

刚才还在她耳旁说着“小姐莫怕”的人,此刻倒在她身前,胸口插着半截断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尾搁浅的烂鱼。

一支冷箭擦着她的耳畔掠过,钉在身后骑兵的面门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直栽下马去。昔日同僚的马蹄从他身上踏过,溅起一片粘稠的暗色。

腥气自刀锋劈进血肉的钝响,黏腻地弥散开,混合着尘土味和铁锈味,钻入鼻喉,熏得人几欲作呕。

“小姐,得罪了。”陆十一戴上面甲,翻身跨坐到锦初身后。“我们须得快些突围,追上先头哨队。”

身后跟着陆彦钧挑选的十名死士,十二人在大军掩护下,迅速向下马关方向行进。

疾行不到两刻,他们便被兀剌部援兵包围了。

十名死士将她和陆十一围护在中央,直至在刀光血影里,被一寸寸撕碎。

最终,锦初与陆十一双双落马。

兀剌部没有急着上前来犯,只将二人团团围住,等待着头领到来。

“小姐,他们将我认成公子了。您别叫错,别穿帮。”陆十一将长剑持在身前,将锦初护在背后,轻声嘱咐道。

他拼尽全力,但寡不敌众,与锦初一起,被兀剌部带回了罗山南麓大营。

陆十一满头是血,面上已看不出人样。

敌兵囫囵地用绳子捆着他,将他高高地挂在吊拷上。那块锦初为他重编的合佩,也随他一起,孤零零地悬在烈风里。

许是彻辰的手串又起了奇效,兀剌部兵并未难为她,只是将她捆在吊拷的木桩上。

一个壮硕的男子信步走来,擒着锦初的下巴左右打量。看身位像是个头目,他从身后招来了一个兵士,押着她去到侧旁。

随即,他们将陆十一放了下来,另外两人速速送上了一口铡刀。

锦初张开嘴狠咬看押之人的小臂,趁他惊痛之际,扑向了陆十一。

但为时已晚,她眼睁睁地看着,敌兵将陆十一的右手切了下来。

陆十一喊得痛彻心扉,残躯跌落在地。

锦初扑在陆十一身上,迅速将束发的头巾扯下,拧了两把,将自己的胳膊与陆十一的断臂绑在一起,帮他加压止血。

锦初的行径引起了一阵骚乱,刚刚的头目大声向台阶上的另一位头领请示。

“他们在说什么?”锦初低声问陆十一。

二人交流了几句,这位头目便走过来,准备拉开锦初。

“有上头的命令,不能伤害您。”陆十一疼得嘴唇发白,整个人在颤抖。

锦初袖口里有晏骁替她做的三棱隐刺,死马当活马医,赌一把。

她迅速扭出尖刺,长刺扑出,立时在她下巴上扎了个洞,鲜血直流。

她朝着走近的男子大喊:“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自戕。”

“小姐…”十一的声音在身后微弱地响起。

“十一你别怕,我们再坚持一阵,他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她一刻也不敢眨眼,死死盯着眼前的兀剌部敌兵。

下巴伤口,从一个变成两个,温热粘稠的血顺着尖刺,流到了手背上。她还未惊叫,男子倒是面露难色,又转回去朝着头领说话。

“他们又在说什么?”锦初焦急地回头看向陆十一,他已经快失血晕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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