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能活捉固尔扎,恒王功不可没。
那日崔雀儿自大营奔袭而归,于预旺堡面禀恒王:军情危机,不日将有一场大战。
恰逢上月向兵部请调的援兵一万二千人正好到齐。
恒王素知陆彦钧行险必有深意,此番分兵后撤、罗山突围,皆在其战策之内。
遂不疑有他,当即以皇子印信与成国公密令,尽调下马关、预旺堡右军守军及本地屯田军约九千余众,两路合兵,昼夜疾行,速援陆彦钧。
彼时战局,危如累卵。
陆彦钧自罗山北突围南下,身边仅剩千余人,身后万余追兵紧咬。
先期分兵后撤的大军,为北鞑叛骑与兀剌部隐兵两万骑兵所围,突围而出者不过六千。隐匿罗山西南麓的固尔扎自领了三千精锐铁骑压阵。
敌拥三万五,我军尽数合拢亦不过两万八千,以寡敌众,仍能反手活捉敌酋,稳危局而保胜功,决胜者陆彦钧,救局者恒王,二功并立,缺一不可。
四月十二,军情捷报星夜传至金陵,肃王奉急诏入朝。
施慎青携内阁诸臣刚自文德殿出,立在廊下低声议事。
肃王步履匆匆行来,于阶下一眼瞥见崔柏仁。两人擦肩之际,他淡淡递去一眼,示意崔柏仁留等。
文德殿内,淳王与成国公、朱蕴嵩分列两侧,皇帝心情大好。
见肃王进来,皇帝将奏本递给内侍,给肃王传阅。他速览后,即刻下跪称贺。
今日召见,主为三事。
西陲战事告捷,肃远公、恒王定于四月廿七返京。礼部照例领了凯旋仪典,五军都督府联通兵部议定犒赏。
内阁奏议的两国共修河工正式提上日程,筹备草案。
为促成这项治国大计,纵使大岑西陲新胜,朝堂亦议定,在互市磋商之中,可对北鞑酌情放宽条件。
其三,便是羁留来客。互市议定后,大岑将发国书给济农问询治水之事,在获得济农回函前,需尽量将彻辰留住,借以推动携约北上,遣使同行。这桩棘手差事,皇帝打算交由肃王去办。
走出宫门,崔柏仁正等在肃王府的马车边上。
肃王邀他一道上车。
“哼,陆彦钧这小子,奏疏里竟写恒王临机立断,谋定奇招,增兵御敌,称其当居首功。”肃王倚坐主位,双臂环胸,双目轻阖,一声嗤叹里满是鄙夷。
“殿下,他亦是身不由己。”崔柏仁趋前一步,奉上一盏热茶。
肃王半掀眼帘,伸手接过茶盏,缓缓开口:“大军如离弦之箭,直扑罗山以北,僵持半月有余。怎的到四月初二夜里,用断尾之计,挥师折返,直冲罗山之南,初五便利落地生擒固尔扎。难不成是悟道了?得了菩萨指点?”
“哼,算算日子,这不该是恒王首功,怕是你崔家妹妹首功。”
崔柏仁未接茬,转而聊起了北鞑使团的事。“战事既毕,这北鞑使团之事,殿下可有筹谋。施阁老的意思,茶布互市定额尚可酌情优待。但定西市,绝无商量余地。”
“筹谋?本王眼下又能有什么筹谋。”肃王屈起指节,一下下轻叩茶盘,沉声道,“唯有寻些名目,把彻辰摁在金陵。”
“会同馆递来的消息,这彻辰水土不服,归心甚切,一心想要北返。”崔柏仁将一张字条递至肃王面前。
肃王接过,扫了一眼,随手将它揉成纸团,扔到角落里。
“他莫不是看上你家妹妹了?还是你这妹子当真身怀回天医术,能教他残躯复愈?”
崔柏仁垂眸不语,只是浅笑。
“你一味发笑,是何用意?有话便直说。”肃王抬脚,轻踹崔柏仁小腿。
崔柏仁敛了笑意,拱手一礼:“殿下英明。下官也觉得,此番西陲战事,或许便与舍妹自金陵失踪一事相关。兀剌部乃是彻辰心腹羽翼,而舍妹正是在会同馆当差之后不见踪迹。彻辰屡屡遣馆使来询,催问舍妹病况,想来,是与殿下想到了一处。”
见肃王坐直身体,他便继续言说:“明眼可见,这战事走势蹊跷离奇。肃远公将这首功推让给恒王,便在明面上堵住了悠悠众口。如此一来,朝堂之上无人敢妄生疑窦,五军都督府中,亦无人敢深挖根底。他定是有盘算的。肃王不妨再等些时日,等几人自西番回来,自有定论。”
肃王端起茶盏,向他虚虚一示:“柏仁啊,若是要继续将这彻辰留住多半还需再将你妹妹安置回会同馆。此事,你要早做打算。”
“说起此事,下官正有一事相求殿下。家中两少年私自离京,祖父母震怒,声言待二人归来,便遣送回开封祖宅闭门思过。倘若人回京,还需一个体面说辞,方能将他们留在金陵。”
肃王抬眼望向车外,缓缓开口:“你这边好说。只是本王忧心陆彦钧。以他的性子,你觉得他会不会强行夺人?”
“事关国之大计,肃远公不会行此鲁莽无状之举。”崔柏仁抬手理了理衣襟,侧过身,神色带着几分矜傲,“再者,我崔家与他陆家可未曾往来。”
会同馆内,那封自西番送来的文书搁在彻辰案头已有两日,封缄始终未启。
莫图由外而入,进内室前,细细掸去衣上雨湿。他自怀中取出字条,放到彻辰手边:“大岑朝堂业已议定,茶布定额可争取至五成,定西市一事,绝无转圜余地。”
彻辰并未伸手去接,只抬手指了指案面,示意他叠放在西番文书之上。
“台吉,是否要传信兀剌部?”
彻辰冷笑一声:“办事不力,本台吉何须向他们分说。”
莫图垂首,又低声提醒:“黄河河工一事,大岑不日将寄出国书给济农大人。若想避开,台吉须得在四月廿七前决策是否动身北归。”
“我知晓。”
话音落,彻辰抬眼,望向窗外绵绵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