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当着您面…杀人。该……怎么办。”
锦初还欲追问,但陆十一已几近失去了意识。
眼见着这头目跃跃欲试,将二人分开。
她只得像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攀在陆十一身上。谁靠近,她便扎自己。
几番抗争之下,尖刺在她左脸上划出一道血痕,对方才终于罢休,将陆十一和她一并锁进了铁笼里。
察觉陆十一腰上还挂着她送的止血囊,几近喜极而泣。
趁着夜色,她将身上的干净衣物拆下一件,撕成布帛,将止血散包扎在陆十一的断膊上。
刺骨的疼痛激得陆十一闷喊着惊醒。她立时用手掌堵住他的嘴:“忍着,不能惊动他们。”
陆十一蠕动了一下,将头侧过去埋在她臂弯里,整个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未及天亮,敌兵趁着二人疲软之际,将绳索套在陆十一腰上,企图将他与锦初分开。
锦初抓着陆十一的腿,一并被拖拽出来。趁她松力的片刻,一个壮硕兵士将她从地上扛了起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十一被绳索拖走,又到了那口铡刀之下。
那沙地上还留着昨夜砍下来的断手。
她踢踏着身下的兵士,指着陆十一,朝着昨夜的头目大喊:“仆侍,仆侍!”
这两个字是她从莫图那儿学来的北鞑语。
她曾反复对着莫图纠正,自己不是送来伺候彻辰的仆侍,是医师。
现在却无比期望这两字,能帮她救了陆十一的命。
头目脸上从侥胜的喜悦转入了狐疑。
趁着众人停滞的片刻,她用尖刺割伤兵士的手肘,借他吃痛的空档,连滚带爬地再次扑到陆十一身上。
这头目立时想将她拉开。
锦初故技重施,一扭手,尖刺突出抵在喉咙上,他便只得停了步伐。再这样由她自伤下去,就真的无法跟上头交差,只得将二人再锁进笼子。
“小姐,你不该说实话。”陆十一恢复了些意识。
“你不能替他冤死在这里。最迟四月初五,只要我们熬住两日。大岑军一定有人来救我们。”锦初凑到他耳边轻声鼓励道。
趁着白日,她伺机窥探四周,这是一座极大的军营,看阵势,少说人数过万。服制统一,全都是兀剌部的样式。
兀剌部竟在此处出动这般大规模骑兵,锦初心头猛地一沉,全然出乎意料。
她心中飞速权衡两种可能:其一,便是她给陆彦钧传信的同时,另有旁人私通兀剌部,提前通风报信。若这支兵马只是自罗山北面调遣而来,她尚可稍作宽慰——这般布局,反倒能增大陆彦钧脱身的生机。
其二,则是一支塘报从未记载的隐兵,早已屯驻在真固尔扎身侧。倘若是此情形,有无她这一重变数都无分别。纵使陆彦钧勘破真假固尔扎的圈套,待北面一场血战耗尽兵力,又哪里还有余力,抵挡这万余重骑突袭。
“兀剌部必会是最后扑向肃远公的那记后手。”邬焺冷幽的声音,再次在她耳畔回响。
凉气自足底腾起,遍体生寒,惊惧顺着四肢百骸往上钻。
她只能默默祈祷,翘首望着东北向。
锦初强忍着睡意,硬熬到了四月初四。兀剌部兵卒竟不再难为陆十一了。
她心中了然:大抵陆彦钧已自罗山北麓杀出重围。
世间只有一个陆彦钧。那处为真,此处必为假。他们便放过了这个倒霉的医家仆从。
初五这日,锦初和陆十一所在的囚车被套上了马匹。
大营未动,像是要单独将他们二人送去某处。
陆十一持续低烧,她一直用袖子将陆十一的脸护在阴凉里。
“十一,不知他们要将我们押往何处。可若是押至阵前,用来胁迫你家公子,我这尚有一柄腕刺。到那时,能保你我二人落个不受折辱的全尸。”她已然无计可施。
马车缓缓启动,她抬头看向阴晦的天空,正如她来的那日一般。
今日本是陆彦钧预先筹谋的绞杀之日,可放眼望去,连片兀剌营帐安安静静,一派平和,全无大战将至的征兆。
囚车出营往东北,一路颠簸,茫茫荒草滩向远方无尽铺展,阴云沉沉覆压四野。
锦初茫然望着荒原,忽的瞥见西南方天际有一点黑影盘旋低掠。
她揉了揉眼,看着像是自家驯养的苍鹰,正在一点点向自己迫近。
心头猛地一振,她当即抬手,唇间吹响鸣哨,那苍鹰有反应。
囚车猛地转向,护卫一拥而上,直来抢夺鸣哨。
她抓住转瞬空隙,连吹数响。苍鹰在空中盘旋片刻,终究失了目标,盘旋几番,终是转身飞去。
直至尘烟喧嚣,有小股骑兵自身后追来。
“崔小姐!”
锦初循声回望,竟是薛淮将军!
“薛将军!是我!”锦初坐在囚车里,朝他大喊。
马夫扬鞭狠抽,囚车奔离的速度只增不减。眼见着薛淮被敌兵牵绊住,不得上前。锦初跌坐下来,迅速爬到车头,旋出三棱刺,狠狠地扎在马夫肩膀上。
马夫吃痛,拧着锦初的胳膊,将她撞到牢笼上,疼得她眼冒金星。
晕眩间爬起来,忽觉有个身影从头顶掠过,骑在车夫肩上,只片刻,车夫就被扔下了车。
马车急刹,惯性裹挟着身子往前重冲,她就直挺挺地再撞上了笼栏。
“小姐莫怕,是属下。”是陆十七的声音。
锦初抹了抹鼻头,一手黏腻鲜血。
顾不得眩晕,她抓着陆十七呼喊道:“我没事,十一右手被斩断了,受了重伤。”
陆十七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囚笼里毫无生气的陆十一,立即加快了行车速度。
马车碾过遍地狼藉,硝烟浓烈,焦糊味与血腥味无孔不入地钻入肺里。
天旋地转的眩晕翻涌而上,酸腥浊气直往喉咙口冲。
锦初慢慢躺倒在陆十一身侧,看着头顶上呼啸而过的树影,逐渐失了神智。
再醒来时,已近下马关。
远远能看见城头的灯火,身后有四五个大岑骑兵护卫着。
车再行约两刻,陆十七突然停车。
夜色里,由远及近地响起了一阵整肃的马蹄声。
锦初警觉地坐起。
“小姐,大帅来了。”陆十七跳下囚车,用长剑将笼锁劈开。
只见他战甲残破,眉骨处添了一道短伤,应是弯刀劈砍留下的。
不过短短五日,胡茬已生得粗硬,眼底布满纵横红丝。
“陆彦钧。”看清来人那一瞬,锦初手脚并用地朝他扑去。
滚烫的怀抱稳稳接住她,急促交缠的呼吸,胸口沉沉起伏的心跳,无一不是真切的。
分明在告诉二人,他们都活着。
“没事了,都结束了。”他伸手拦腰将她抱起,把她紧紧扣在怀中,低声抚慰。
直到此刻,积压的恐惧才轰然翻涌。
这几日,生死只隔一线,万幸,终究是熬过来了。
“我好怕,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锦初埋在他怀里,终于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