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唐?温庭筠
裴砚声三十四岁,唱了二十年的青衣。从“小砚声”唱到“裴老板”,台下伺候过的人能坐满三排。
他十二岁被师父叫进房里“验功”,十四岁被县令公子“借去玩两天”,十六岁第一次登台唱红,当晚就被后台几个来看戏的举人“灌了酒”——灌的是什么酒,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二天醒来嘴里一股腥臊味,像隔夜的潲水。
二十年来,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脏的。
不是身上脏——他每天洗三遍澡,戏服永远熨得平平整整。
是里头脏。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脏。
师父说“戏子就是玩意儿”,班主说“贵人肯碰你是你的造化”,同行的师姐笑着说“咱们这行当,谁还没被摸过几把”。
他也跟着笑,笑着笑着,有一天照镜子,忽然不认识镜子里那个画着油彩的人了。
那是什么?那是一个物件。一个摆在贵人案头、可以随时拿起来把玩、玩腻了随手一丢的物件。
他不觉得自己是“受害人”,因为他连“人”都不是。
那些曾经攥着委屈不甘,受尽欺凌,敢叹一声世道不公、自认是“受害人”的师哥师姐,最后全都安安静静泡在城外的护城河里,官府的告示轻飘飘一纸盖过,字字句句都写着自作自受、投河自尽。
下九流,戏子,玩意儿——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长成了一堵墙,把外面所有的光都堵死了。
建昭元年秋天,公主的《泰迪法案》传到了汴梁。
梨园里没人当真——戏班子嘛,达官贵人的一句话就能拆了。
公主?公主远在天边。
但裴砚声把那卷抄本看了一遍又一遍。
夜深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他点了盏油灯,把抄本摊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凡以淫邪之念,胁迫、□□、侵犯他人躯体者,不论其皮相如何,衣冠、口舌如何巧辩,其行止即属禽兽。”
“譬如明月出云,云散月自皎;禽兽之所为,永不损人性之半分。”
他读到“人性之半分”五个字时,手里的茶碗“啪”地一声磕在桌面,茶水泼了一袖。
他没有动。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二十年的浓雾——
所以那些不是“贵人”。
那些把他叫进房里“验功”的师父、把他“借去玩两天”的县令公子、把他灌醉“赏玩”的举人们、每年都要把他叫去“把把眼”的黄公公——他们不是贵人,不是长辈,不是恩主。
他们是禽兽。
是披着人皮的发情老泰迪。
这道闪电劈开的不止是认知。它顺着脑壳一路往下,把二十年来他一点点垒起来的那堵名叫“下九流”的墙,轰然炸碎了。
裴砚声合上抄本,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口老井边。井水映出他的脸——素白的一张脸,没有油彩,没有粉黛,干干净净的。
他看着水里的倒影,忽然想:
水里的这个,是个人。
二十年来第一次,他觉得自己,是个人。
从那天起,裴砚声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彻底变了。
他依然要去黄公公府上“把眼”,但他不再低着头了。他端坐在客座上,捧着那柄冰种翡翠玉如意,目光从玉上移开,平平地落在黄公公脸上。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看黄公公的脸——那张涂抹了太多脂粉的脸,皱纹被粉填平了,嘴唇用口脂染得猩红,眼角的褶子被眼线勒得绷紧,像一块反复揉搓又拼命展平的旧绸缎。
裴砚声忽然明白了。
这人老了。这人怕老。这人拼命从年轻的、鲜活的、干净的躯体上汲取东西——温度、汁液、痛苦、羞耻,什么都好——往自己身上涂抹,假装那些汁液能让他回春。
榨取年轻人的汁液涂抹在自己身上——这就是黄公公,这就是师父,这就是那些权贵们。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如意。冰种翡翠,水头极好,凉丝丝地贴着掌心。他以前觉得这东西贵重,畏它背后的权势,现在他看着它,忽然想笑——玉是好玉,但玉的主人,骨子里是个什么脏东西呢?
黄公公的手又搭上他腰间的绦带了。
裴砚声没躲,也没僵。他甚至主动侧了侧身,让那只手更方便地搭上来。黄公公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以为这戏子终于“开窍”了。
裴砚声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他这二十年练出来的、最标准的、最顺从的微笑。
心里想的是:
舔吧,老狗。
你没几年活头了。
你舔得越用力,越显得你可怜。
那晚从黄公公府上出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井边擦洗自己。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云破月出,他忽然笑了。
——以前他觉得自己是“被弄脏的”。
现在他知道了:他什么也没被弄脏。
脏的是那只手。是那只贪婪的、哆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那只手一辈子都在够东西——权势、金钱、年轻鲜活的躯体——够了一辈子,什么也留不住,只能靠一次次地、变本加厉地“够”,来骗自己还活着。
而他裴砚声,是那只手永远够不到的。
因为他是人。
而那只手的主人,
是一条狗。
又过了些日子,班主召集全戏班,说有位御史大人要办寿宴,点名要裴砚声唱《牡丹亭》。
“唱完了,大人另有赏赐。”班主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砚声啊,这是大造化!御史大人说了,唱得好,赏你城南一套宅子——”
裴砚声正在勾脸,闻言笔尖顿了顿。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半张已勾了红的脸,忽然想起这些年里,每一个说“赏你”的人。
师父说“赏你一碗饭”,于是他跪在师父房里唱了三百遍《皂罗袍》。
县令公子说“赏你一两银子”,于是他被“借去玩了两天”,回来时腿间一片青紫。
举人们说“赏你一场前程”,于是他被灌了酒,醒后嘴里一股隔夜的腥臊味。
黄公公说“赏你一把玉如意”,于是他腰间的绦带被解了一百次,最后那把玉如意也没送给他——黄公公说“再好好把把眼”,把了多少年了,还在“把”。
说“赏”的人,从来没给过什么。
他们只是用“赏”这个字,把他变成一条听话的狗。
狗以为乖乖摇尾巴就能得到肉骨头。
实际上他们连肉骨头都舍不得给,
他们只是喜欢看狗摇尾巴的样子。
裴砚声放下笔,转过来,看着班主,“御史大人的寿宴,我去。”
班主笑得更欢了。
“但我不唱《牡丹亭》。”
班主笑容僵住:“那唱什么?”
“《贵妃醉酒》。”裴砚声重新拿起笔,对着镜子细细描着眼尾,“虽非我本工青衣戏,杨玉环空候一夜、帝王不至,终究是独酌风月、自怜自醉。”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御史大人想看的,不就是这个么?一个戏子等他赏赐,等不到,还要笑着唱——那也行,我唱。”
寿宴那天,御史大人的宅邸灯火通明。
裴砚声一身明黄戏服,头戴凤冠,步步生莲地走上台。满座权贵,觥筹交错,御史大人坐在正中,盯着他的腰身,目光像一条黏腻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