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声开嗓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
婉转凄切,满堂喝彩。他转着水袖,凤冠下的眉眼含情带怨,一双眸子扫过台下每一张肥腻的、油光的、贪婪的脸。
他心里在数:
第一条老泰迪——御史大人,六十岁,娶了四房姨太太,还想“赏”他城南一套宅子。
第二条老泰迪——旁边的侍郎,五十岁,看他的眼神像在估量一件货。
第三条老泰迪——再旁边的翰林,四十来岁,是当年灌他酒的举人之一,如今更肥了,肚子顶着腰带,像怀了六个月。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裴砚声边唱边数,数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满座衣冠,满座泰迪。
它们以为自己是来看戏的“人”,其实它们是来舔花的“狗”。而他站在台上,一身明黄,满头珠翠,唱的是人间的悲欢离合,心里想的是:
你们舔吧,随便舔。
花是花,狗是狗。
你们舔一万遍,花还是花,你们还是狗。
一曲唱罢,满堂叫好。
御史大人果然单独留了他,说要“赏”。
裴砚声跟着管家走进书房,御史大人坐在太师椅上,笑眯眯地让他“走近些”。
裴砚声走近了。
御史的手抬起来,像过去每一次一样,要搭上他的腰带。
裴砚声忽然退了一步。
御史愣住。
裴砚声微微躬身,语气恭敬,笑容温顺:“大人,公主的《泰迪法案》,您看过了吧?”
御史的手悬在半空。
“看、看过又如何?”
“不如何。”裴砚声直起身,凤冠上的流苏轻轻晃动,他对着御史笑了一下,“就是提醒大人一声——您这手要是搭上来了,明儿个我就能去正心堂。”
他歪了歪头,还是那副温顺恭良的模样:
“到时候,您得在地上爬三圈,喊‘吾乃发情泰迪’。”
御史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又转白,又从白转青。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嗖”地缩回去。
裴砚声再次躬身,一礼到底,声音温和得像唱戏念白:
“谢大人‘赏’。”
他转身走了。凤冠流苏在夜风里轻摇,明黄戏服的袍角扫过门槛,一尘不染。
回戏班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月亮很好,石板路泛着青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从师父房里走出来的那个夜晚。一样的月光,一样的石板路,但那时候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片死沉沉的黑暗。
而现在,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油彩没卸,他还是杨玉环的扮相。
他对着路边的太平缸照了照:缸里映出一张明艳的脸,凤冠巍峨,眉眼如画,那是一朵花。
一朵纯洁的、美丽的、站在月光下、任何人都够不到的花。
他想起御史大人刚才那只悬在半空、又猛然缩回去的手。
他笑了。
“老牲口。”他轻声说。
推开戏班的后门,院子里,小徒弟正蹲在井边等他,见他回来,眼睛一亮:“裴叔!您回来了!”
裴砚声走过去,蹲下身,和小徒弟平视。
“小六,你记住。”他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东西——人和老牲口。”
他拍了拍小徒弟的头:“你是人。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是人。他们是老牲口,老得都动不了了,还想凑过来舔一口年轻的——他们舔不着。”
小徒弟认真地点头。
他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间。
经过铜镜前,他停了一步。镜中人明黄戏服、凤冠珠翠、眉目凛然,美得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然后吹了灯。
“好狗。”他说。
窗外月光泼了他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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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典狱司》
昨夜梦又去
商台末子添新衣
旧曲又一局
北雪踏典狱
洒盐纷飞惑朝夕
青倌缠头碧
似故人束发髻
满弧一别缺圆聚
堂燕又衔新泥
崔九宅邸绕梁余音寂
你说江南烟胧雨
塞北孤天祭
荒冢新坟谁留意
史官已提笔
看过故人终场戏
淡抹最适宜
怕是看破落幕曲
君啊江湖从此离
那年红雪冬青
一袭水袖丹衣
君还记
新冢旧骨葬头七
宿醉朦胧故人归
来轻叹声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