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斜阳将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空气里浮沉着被日光烘焙了一日的尘土气，混着木盆中劣质皂角被搓开的、近乎刺鼻的涩味。姜锐弯着腰，脊背弓成一道沉默的弧，握着一柄鬃毛已磨损发黑的硬刷，蘸着浑浊的泥水，一下，又一下，刮擦着青石板上经年的污渍与水痕。刷毛刮过粗砺石面的声音单调而顽固，水花不时溅起，打湿他卷到膝头的粗布裤腿，布料吸饱了水，沉甸甸、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像是另一层冰冷的、挣脱不掉的皮。

就在刷子掠过石面某处浅凹，发出略微异样的摩擦声时——

一阵足音，极轻，却带着某种磐石般的稳定与韵律，自回廊那一头，不疾不徐地碾了过来。

来了。

没有预兆。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刷洗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甚至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慌乱。

然而，内里早已天翻地覆。所有感官从麻木的劳役中惊醒，如夜枭般竖起——耳廓捕捉着那脚步声精确的距离与步伐间隔，皮肤感受着光线因身影逼近而产生的微妙偏移，甚至连鼻腔都能分辨出风中那一缕骤然侵入的、与尘土皂角格格不入的、清寒昂贵的暗香。那存在感太强，如同实质的阴云，沉沉压在他的后颈，覆上他汗湿的、随着刷洗动作而微微起伏的脊梁。

公主停在了他身后。

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将他的狼狈与劳作尽收眼底，又不必沾染半分飞溅的泥水。

她没有开口。只有沉默。一种充满审视的、极具耐心的沉默。

这沉默比呵斥更难熬。它像是在丈量他的忠诚，掂量他的苦劳，又或者，仅仅是在欣赏一件工具如何运作。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冰冷，挑剔，如同在欣赏一头套着轭具、在原地打转的牲口，如何竭尽全力完成一道毫无意义的指令。

“腰再弯下去一点，姿态要更恭顺。呼吸放轻，不能让她听到粗重的喘息，那会像是一种不满的暗示。手指握刷的力道……稳住，不能抖，连最细微的颤意都不能有。”

他的大脑，在绝对的静默中，对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理下达着最严苛的指令。额际渗出的汗水汇聚成珠，滑过太阳穴，痒如蚁行，他却连眼球都不敢稍转，更遑论抬手。所有的意志力都用于维持这具躯壳的“完美表演”——一个沉浸在卑微劳作中、心无旁骛、对主人降临只有恭顺、绝无惊扰的“器物”。

时间在无声的审视与有形的刮擦声中，被黏稠地拉长。每一息，都像在冰冷的油中跋涉。

“这方石板的边棱，”公主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平淡得不带丝毫情绪，却骤然劈开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刷得不够圆润。”

果然。姜锐心头一凛，立刻停下动作，转过身，匍匐在地，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

“奴才愚钝，干活粗疏，污了殿下的眼，求殿下重罚。”他的声音刻意压得沙哑、卑微，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惶恐。这是他反复练习后形成的本能反应——

先认罪，永远先认罪。

这是铁律。

绝不能辩解，更不能流露出丝毫委屈。辩解意味着拥有独立的判断，委屈则象征着内心还有不该有的“自我”。他必须将“错”全然认下，并将这“错”的界定权，虔诚地双手奉还。

感恩……要剜出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