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压着喉头翻涌的、带着铁锈味的涩意,仿佛从五脏庙的最深处,刮削出尚且温顺的肉浆,混合着尊严的骨渣,搅拌成这句:“谢殿下不弃,亲自指点奴才这微末活计!奴才定谨记殿下教诲,往后加倍用心,绝不敢再有半分懈怠,以报殿下隆恩!”
说这些话时,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清楚地知道,这块石板本身毫无问题!这不过是公主又一次随机的、用以确认自身权威的敲打!而他必须感恩戴德地接受这找茬般的挑剔,并将这扭曲的“关注”,诠释为莫大的“恩典”。
公主似乎满意了,或是觉得无趣了,终于,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开始一丝丝抽离。脚步声再次响起,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节奏,向着来路远去,最终融进回廊深处,再无痕迹。
姜锐依旧匍匐在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块突然失去牵引、瘫软在地的破布。直到廊外的风声重新灌入耳中,直到背上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所带来的灼热感彻底消散,被更深重的寒意取代,他才允许自己,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腰背处传来尖锐的、报复性的酸麻与刺痛,那是长时间紧绷与骤然松弛后,肌肉发出的哀鸣。他没有立刻起身,就着这个狼狈的姿势,微微侧过脸,望向公主身影消失的廊柱转角。眼神先是一片空洞的麻木,随即,一丝极其迅猛、几乎无法捕捉的、混合着被践踏的屈辱与不甘狂怒的火光,在眼底最深处猝然迸溅,又在下个瞬间,被更庞大、更冰冷的疲惫与自我厌弃彻底吞没。
“一次了。”
他在心里,对着那片虚无,刻下一道无声的、染血的印记。
他撑着地面,艰难地直起身。重新拿起那柄沉甸甸的湿刷,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发抖。他顿了顿,用力攥紧木柄,直至指骨发白,颤抖平息。
然后,他弯下腰,继续之前中断的、刮擦青石板的动作。刷毛刮过石面的声音,再次单调地响起。
那被强行镇压、无处可去的真实情绪——
那沸反盈天的屈辱,
那噬心蚀骨的愤怒,
那深入骨髓的疲惫,
并未消失。
它们如同地壳下疯狂奔突却找不到出口的岩浆,在他的躯壳里疯狂撞击,最后全部倒灌进灵魂的深处,灼烧、熔蚀、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沉重的绝望。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这场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情绪苦役”中,亲手将那个曾经会痛、会怒、会不甘的“姜锐”,一点一点地扼杀、封印。
扼杀在每一次精准计算的弯腰里,
封印在每一句言不由衷的“感恩”中。
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