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时，姜锐正俯身擦拭着回廊的栏杆。

那是一种已刻进他骨髓深处的韵律——三轻一重，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精准得令人心颤，鞋底触及金砖的轻响，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让周遭流动的空气都为之凝滞、沉降。

他握着湿布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指节在布巾下绷出青白的弧度，随即以更恭顺、更专注的姿态，将全副心神死死钉在眼前那一尺见方的雕花木栏上。仿佛那蜿蜒的缠枝莲纹里藏着生死符咒，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不敢回头。

但脊背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已无声落下，像秋晨的第一层寒霜，覆盖他弓起的肩胛，沿着脊椎的凹陷缓慢下移，冷静地丈量着他因用力而微微颤动的肌肉线条，评估着他每一次抬手、每一寸移动的角度与力度。

“节奏不能乱。呼吸不能急。肩膀再沉下半分……对，就这样。”他脑中那根弦绷到极致，无声地指挥着这具躯壳。“是昨日多宝阁左手第二格那只天青釉瓶，我擦拭时转动的方向反了？还是今晨扫阶，东南角第三步石缝里，那片被露水打湿粘住的柳叶，我没有用指甲抠出来？”

无数细微的可能在他心底疯狂翻检。在这府中，任何一点偏离“完美”的瑕疵，都可能成为雷霆降临的缘由。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彻底“沉浸”于劳作——不是表演的沉浸，而是真正的、物我两忘的沉浸。要让每一个眼神的落点、每一次气息的吞吐，都透着全然的驯服与认命。

“背再躬些，显得更卑微；吐纳放得再轻，莫要惊扰了凤驾。”他像被无数条无形丝线悬吊的傀儡，在空气里精确地调整着自己每一寸肌肉的张力，演绎着何为“无可指摘的奴仆”。公主可能会驻足片刻，可能一言不发，也可能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用她那清冷的嗓音，点出某个他全然未曾留意、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纰漏”。

无论何种，他都需在电光石火间给出反应——

她若是沉默，他便要继续这“忘我”的戏码，直至她离去；

她若是指责，他便需立刻跪伏请罪，声音要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悔悟，不能有一丝委屈，更不能有半点辩解。

“感恩……要感恩。”他强迫自己在心底默念，“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能在这府中有一隅安身，已是莫大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