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秋阳透过游廊上方的镂空花窗,在地上印出繁复而摇曳的光斑。
这条游廊连接着公主府戒备森严的内院与接待外客的前厅,长而幽深,两侧朱漆廊柱沉默林立,是名副其实的“咽喉”要道。
姜锐正躬身清扫这条廊道。竹帚宽大,他执帚的姿势沉稳,每一次推扫都带着一种经过严苛训练的、近乎刻板的均匀力道。帚梢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发出绵长而单调的沙沙声。他垂着头,目光只锁定身前尺许地面,将自己所有的存在感压缩到最低,仿佛不是一个人在劳作,而是一架被设定好程序的清扫器械,正沉默地履行着它唯一的职能。
必须扫净,不能有一丝浮尘。因为这条廊道,公主常走,贵客常经。
就在他清扫至游廊中段,即将转向另一侧时,一阵隐约的、被廊道放大的谈笑声,伴着清脆的环佩之音,从连接前厅的那端传来。
姜锐的动作,在声音入耳的千分之一刹,骤然凝滞。不是停顿,是一种全身机能瞬间切换至另一种模式的凝固。竹帚悬停地面毫厘之上,他整个人的姿态,从“劳作”无声无息地调整为“预备恭迎”——肩背依旧保持清扫时的微躬,但肌肉的线条已然不同,那是一种内敛的、随时可转为跪拜的紧绷。
公主在一众侍女嬷嬷的簇拥下,出现在游廊那头。她似乎刚会晤完外邦使臣,身上并非日常简便装扮,而是一袭庄重的黛紫色宫装,裙裾曳地,发髻高绾,簪着象征身份的九尾凤钗,步摇在行走间流溢出细碎冷光。众人簇拥着她,低声交谈着方才的觐见,气氛尚算松快。
然而,这缕松快,在队伍行至姜锐前方数丈时,如同被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所有的谈笑、低语,瞬间消弭于无形。游廊里只剩下衣裙摩擦的窸窣与环佩相击的轻响,以及那越来越近的、稳定而充满威仪的脚步声。
姜锐早已退至廊边,双膝沉沉跪地,身体紧贴着冰凉的朱漆廊柱,头颅深深垂下。双手将竹帚收拢,帚尖朝向自己脚边,恭谨搁放于身侧地面。他将自己缩成一团沉默的影子,恨不得融入廊柱的浮雕之中。
公主的队伍,缓缓行来。
香风先至,是那种盛大场合才用的、更为馥郁庄严的御制龙涎香,混合着她自身清冽的气息,形成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氛围。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漠然的——从他卑微躬伏的躯壳上掠过。
然后,是她的目光。
那道目光,并未停留太久,甚至没有刻意审视的意味。它只是像巡视廊中陈设一般,平静地、淡然地,从他身上扫过。那感觉,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评估一件摆在廊道边、许久未曾挪动的旧物——看它是否还在原位,是否蒙尘,是否碍事。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物主的居高临下的冷淡。
就在她的裙摆即将掠过他身前,那繁复的黛紫色刺绣几乎要触到他膝前地面扬起的微尘时——
公主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她并未转头看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仿佛被廊柱上某处雕花吸引了注意力般,略略侧首,同时,戴着精致玳瑁护甲的右手,随意地抬起,用那保养得宜、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极其轻缓地,拂过了身旁那根朱漆廊柱的表面。
动作优雅,漫不经心,如同拂去一片不存在的蛛丝。
然后,她收回手,目光甚至未曾在指尖拂过的地方停留,便继续举步,同时,对着紧随身侧、屏息凝神的管事张嬷嬷,用不高不低、足以让附近所有人听清的音量,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处的尘,倒是比别处显眼些。”
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在评论廊外一株花草的长势。
话音落下,她人已娉婷向前,黛紫色的身影带着那片香风与威仪,缓缓融入游廊另一端的光影,留下满廊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