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里只悬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光线摇曳,将铡草的姜锐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干草堆上,如同他纷乱不安的心绪。空气中弥漫着干草、马粪和泥土混合的气息,铡刀起落时单调而沉重的“咔嚓”声,是这死寂夜里唯一的脉搏,仿佛一下下,精准地切割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汗水混着草屑,从他紧抿的唇角滑落。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试图用身体的酸胀与疲劳,淹没脑海里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波涛。但今夜,那道用理智与麻木苦苦维系的堤坝,终于被无声的潮水冲垮了。
“我不想见你们……”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出,并非愤懑的呐喊,而是一声从骨髓最深处透出来的、裹挟着无尽倦怠的哀鸣。他铡草的动作骤然凝滞,最终,铡刀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闷响砸进草堆,人也随之无力地靠向身后冰冷粗砺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记忆的碎片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将他拖回那个他最想遗忘的时刻——战败被俘的那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阳光下战胜国士兵们脸上那种混合着轻蔑、好奇与胜利者独有的、毫不掩饰的快意神情。
那目光,比刀剑更利,能将一个人残存的铠甲与尊严剥蚀殆尽。
在采石场,每当有皇家仪仗或巡视的绯袍远远掠过尘土飞扬的地平线,他都会立刻将脸死死埋进滚烫的沙石,挤在那些麻木的奴工中间,恨不得自己化作一块石头——
是的,他是奴隶了,他认了。
他只求被遗忘,在无尽的劳役中消耗掉残生。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弄回来……” 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充满巨大委屈和不解的困惑,取代了往日的算计与隐忍。“我选择了奴隶的路,我愿意在那片石场里悄无声息地烂掉。为什么非要我回来,一遍又一遍地……看见你们?”
公主的存在,公主每一次不经意的目光扫过,甚至公主府每一块光可鉴人的地砖、每一缕飘来的冷香,都在无时无刻地、强制性地让他反复面对“战败”这个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