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载阳跟以往一样在政务殿处理了一天的事务,只是没人瞧得出来他心底的惴惴不安。
在神君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他的表面功夫已经修炼得出神入化,也只有眼前这个人永远不会按照他的套路行事,永远热衷于打破他的波澜不惊,牵引、搅动他的情绪。
并且,永远成功。
对不起。
这是他想说的。不能跟她待在一起似乎是一种过错,惩罚是万蚁噬心的焦灼,不如烈火烹油来得痛快。
所以他握上她的手,希望从她那里汲取一点力量,也给予她一点力量。
可他脱口而出的却是:“喜欢?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得到白念认真且自信的点头,宋载阳追问:“为什么?”
白念眼神在他身上扫视一圈,好像不能理解他的问题。但她真的思考了一遍,然后理所当然道:“你对我很好啊。”
宋载阳像是被整蛊成功,猝然笑了,边笑边摇头:“你在说梦话吗?”
这种谎话太拙劣,恐怕连门口站岗的侍卫都骗不过去,连她那两个傻乎乎的侍女都骗不过去。
白念急了,她一把抽出手,深刻地表演着热锅上的蚂蚁,在这方寸之间来回踱步。
她的语速不自觉加快:“你强大从容有魄力。”
“你有一颗比我聪明比我想得远的脑袋。”
“你是神君是所有妖瞻仰的对象。”
“你杀伐果断,虽然总爱拿生死吓唬我,但每当我觉得自己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从天而降的总是你。”
“你明明有那么多优点,喜欢你有什么错吗?”
她脚步一顿,“你不相信我吗?”
“还是你只是想听我夸你而已?”
酒气的热劲似乎把她脑袋烧坏了,让她不经思考一股脑地把话吐出来。
宋载阳不置一词。
白念就更是着急。她感觉那股恶心反胃劲倒流上来,被迫压着胸口噎了一下,于是放弃似的站定反问道:“我要怎么证明我喜欢你呢?”
这样子倒是比刚才显得冷静多了。
宋载阳依旧摇头:“我不需要你证明什么,那没什么意义。”还没等白念反应,他下一句紧随其后,“你的表白也没什么意义。”
白念嘴角僵硬地一扯:“你不喜欢我可以直接拒绝。”
心情从云端跌落到地底不过如此。
宋载阳的神色中透出几分凉薄,言语几乎是在挖苦:“可你需要我的喜欢不是吗?如果我拒绝你,你会就此消停,再也不想不提起这件事吗?”
宋载阳的诘问直戳心脏。白念眼神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她嘴硬道:“有什么不行的?你虽然好,但也不是一块人见人爱的香饽饽吧?难道被你拒绝还要死缠着不放手吗?”
“真的?”
白念的身体小幅度地发抖,下嘴唇被她倔强地咬去一半。可宋载阳还是不肯软化半分,他赤裸裸的讥诮连掩藏都未曾。哪怕白念已经看过这样的表情很多次,可下一次还是会被伤到,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每一次,都是在她捧出一颗真心之后。她的真心有这么不值钱吗?
白念发誓,她讨厌他。
“你知道在妖境‘喜欢’是什么意思吗?”宋载阳问。
白念不再言语,宋载阳便自问自答:“可能跟你们人族不一样,跟你想的也不一样。在妖族‘喜欢’只表示归属,意思是‘这个东西我要定了’,谁也不能阻拦,哪怕是那个东西自身。所以,你喜欢我吗?”
白念愕然。
刚刚她还在信誓旦旦地说,她会放手。
现在要怎么样,把话收回来?然后彻底坐实她就是一个张口就来谎话连篇的小人?
白念嘴唇哆嗦半天,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耍我?”
“是不是耍你,你随便问一下就能知道。我等着你的回答。”宋载阳不带感情地抛下一句,淡漠得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白念喝大了幻想出来的。
什么表白,什么拒绝,什么讽刺和戏耍……又成了白念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太生气了,转身没有半分留恋,两腮都是鼓的。独留宋载阳目光空洞地静坐好久。
他现在的脑袋不适合去想跟白念有关的任何事情。因为白念生来就是搞破坏的,她可以自我,可以蛮横,可以无所顾忌地毁掉一切,但他不行。
他要克制,要容忍,要把自己从任何一点“不正常”的迹象中拉回来。
而白念就是一个随时会炸掉的火药。
夜已深,四下静谧无人,所以长明殿门口依稀向外探出的影子格外引人注目。白念大步流星,浑身的酒气张牙舞爪,她刚准备把暗处的影子拽出来就反被抓住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