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真正的至亲……不提也罢。
镜子里如花似玉的娘子正逢大喜,还未点染胭脂,脸蛋就泛起一层烟霞般飘渺的薄红。她头顶上方露出一双透亮的眼睛,静悄悄观察着。
白念看不着自己的脸,她的脸藏在另一张脸下,她入了迷,忘记将其露出来,恍然间好像坐在镜前的那个就是自己了。
两个女孩捣鼓了好久,时辰已经到了。
白念先开了点门缝替罗芷嫣张望,犀角直愣愣地站在远处,正对房门中央。他不知老老实实等了多久,不敲门也不催促,脸上还有几分迷茫。
白念暗骂一声,真是个傻货,今日难道不是他娶妻吗?
她给了犀角一个凶恶的眼神,犀角更不明白什么意思,就见房门被拉开有半臂宽,然后猝不及防,“砰”地在他眼前重重关上。
犀角脑瓜子都被那声震得嗡嗡响。
他抬起手喃喃:“门是新的……”
门内的二人迅速理好服饰,扯来纱质的盖头披到头顶上,再仔细调整好。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
那扇新做的房门再次打开,两端的身影都忽然停滞在这一刻,屏息等待着什么。白念从新娘身后出现,尽职尽责地扶着她一步步走向犀角。
当真正把罗芷嫣的手交到犀角手上时,白念看到犀角嘴边青涩又害羞的笑意,注意到罗芷嫣瞬间的放松和再次紧握的力度。
他们交握的手微微颤抖,像是相拥而泣的呜咽。
白念忽然觉得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故事也不重要了。这一刻他们的确是心悦着彼此,需要并拥有着彼此的。
于是白念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下来。她呼一口气,带出一点浅笑。
“祝福你们,百年好合。”她说。
后来的拜堂、吃酒白念也参与了,但她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坐着,旁观了整个过程。从不喝酒的她难得也多饮了两杯,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
她说不清,说不清在这样喜庆美好的日子,有热闹可以瞧,不需要为什么事情烦恼的日子,她为什么没法感受到与新人同等的幸福。
难道她真的是那种贪心不足的坏家伙吗?又或者是那种见不得别人好的坏家伙?
酒液辣到舌头,白念五官紧巴巴地缩在一块,张嘴“嘶哈嘶哈”地吸着凉气。
呸!真难喝。
成亲到底为什么非要喝这种东西啊?要是她成亲,她就要挑自己爱喝的花茶和蜂蜜水,喝一口能甜到心底去,岂不美哉?
虽说如此,她也捏着鼻子将桌上那壶酒饮尽了。离场时走路颠颠倒倒,还好她熟悉这个方向。
她……熟悉吗?
哦对,犀角搬新家了。
她遥想起当年初入妖境,以为自己是被绑架落入贼窝,在犀角家通往王宫那条旧道上,一路跑一路哭。当时也是那么跌跌撞撞,未必有现在走得直。
她其实不认识路,只是心中有一个幻想出来的方向,便一心一意朝着它奔走。
多傻啊。
幸好,幸好那条路导向的是王宫,幸好住在王宫里的是宋载阳,她在路的尽头还可以得到解救。
宋载阳曾经说她是靠小聪明活到今天,可她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幸运吧。有的人生来就是吃苦的,吃了一辈子苦,就那么苦死啦。
但如果吃了那么多的苦,最后能吃到一点点甜,就会觉得——
值得吧。
白念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孩子,她成为了一个硬茬子。她可以独身一人随心所欲地走在这夜路上,也知道自己最后总会走回那个地方。
令人安心的、放松的……
他的身边。
见到宋载阳的那一刻白念觉得自己更醉了。酒劲上头,怂恿着她大步上前,气势汹汹的样子活要把人包圆了吞进肚子里。
白念两只手掌齐齐拍在桌面,双臂撑着上半身,头无止境地向前倾,近到只余言语的距离。
“我喜欢你!”
她的眼睛乌黑且亮,此时瞳孔里的光芒却有几分朦胧。她努力地睁大眼睛,于是那点碎光忽聚忽散,聚时是一脸瞪人的凶样,散时又化作迷失方向的丧气。
宋载阳是这么解读的。尽管当事人可能并没有这个意识。
“你喝酒了?”
“喝了又怎么样?不可以喜欢你吗!”白念连着两掌下去,好一个阵前鸣鼓的助威,小孩子胡闹一样。
宋载阳把手递给她,让她的手搭在自己手心,再一把握住,紧贴着。
令人安心的,温暖的力量。
轻而易举地托住她。不论她使出多大的力,都有相同的力回馈她。
白念总算知道,不,亲身体会到——这是多么令人心神俱颤的感觉。
引诱人当个彻底断片的酒蒙子,头晕目眩、心驰神往地陷入其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