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读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读云 > 夜雨秋池双梦缘 > 第103章 东风不与周郎便

第103章 东风不与周郎便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这两人同样不是宫鹤。他们上岸后,与先前的卒子打了个手势,三人分作三路:一人摸向前堂,一人绕向东厢,一人直奔后园水榭。白浅在暗处冷冷看着。这三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显然是经常干这种勾当的老手。但他们漏一个地方水榭对面的暗廊。因为他们大概没想到,有人会在蚊子多得要命的暗廊里一动不动地蹲守两个时辰。

摸向水榭的那个黑衣人很快*到了那只桐木箱。他翻开账册,借着微弱的灯光快速扫了几页,又从箱中取出一只瓷瓶,对着月光看了看瓶底的标记,然后点了点头。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空白纸条,用炭笔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卷好,塞进一根细竹管里,走到后园墙角,将竹管放进一个预先挖好的小洞中。

做完这一切,他打了个手势,三人迅速撤回暗渠,原路返回,消失在夜色中。别业重新恢复了寂静。唐婉从假山后探出头来,小声嘀咕:“这就走了?不进来搜一搜?”

他们在传信。”白浅低声道,“那根竹管里的消息,会送到宫鹤手上。内容是‘箱属实,账册与瓷瓶皆与商风旧物簿吻合,未见埋伏’。”你怎么知道?”因为我就是那本账册的执笔人。”白浅淡淡道,“瓷瓶上的标记是我让叶轻扬照着母亲旧物仿的。他们看到的每一处‘真实’,都是我提前铺好的。”唐婉啧了一声:“你这脑子不去做生意真是可惜了。”陆青烟从转角走出,低声道:“暗渠下游三里外有一艘乌篷船,船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气息绵长沉稳,至少凌霄五段以上应该是宫鹤本人。他在等探子的回报。”白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麻的肩膀:“他不会马上来。他会再等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后续动静,才会亲自入场。”那我们怎么办?”唐婉问。等他来。”白浅道,“他来的时候,不会走暗渠了。探子已经替他探明了路,他会走正门因为他会觉得,正门反而是最安全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陆师姐,麻烦你去暗渠下游,把那艘乌篷船盯住。如果半个时辰后宫鹤离船上岸,你就截断他的退路。如果他不来,你就把船上的另一个人拿下,问出宫鹤的下落。”青烟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别业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没有敲门,没有通报,甚至没有脚步声。那扇门就像是自己被风吹开的一样,无声无息地向内敞开。但白浅知道,那不是风。宫鹤站在门口。他没有穿夜行衣,反而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银丝带,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看上去不像是来偷东西的,倒像是来赴宴的。他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笑容三分得意,三分从容,四分让人看不透的深意。“白浅师妹,”他跨过门槛,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我知道你在。出来聊聊吧。”白浅从暗廊中走出。她没有拔剑,只是站在月光下,与宫鹤隔着一个庭院相望。“你怎么知道我在?”她问。“我不知道。”宫鹤坦诚道,“但我猜你在。如果你不在,那我今晚就赚大了,白捡一箱宝贝;如果你在,那正好,我也想跟你谈谈。”“谈什么?”“谈合作。”宫鹤的笑容不变,“你杀了裴玉檀,替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比如,你母亲当年救的那个人,真的不是你父亲。”

白浅的瞳孔微微一缩。“你骗我?”也不算骗。”宫鹤耸了耸肩,“我说‘你母亲救的那个人是你父亲’,这话没错因为从血缘上讲,那个人确实是你父亲的肉身。但那具肉身里的魂魄,早就不是你父亲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母亲动用逆命术救回来的那个人,醒来之后,记忆全失。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你母亲是谁,不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女儿。他只记得一件事他叫白汐。”白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你母亲用自己的名字,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她把他藏起来,教他说话,教他走路,教他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她花了三年时间,试图让他记起从前的事。但那个人始终没有恢复记忆。”

“后来呢?”白浅的声音有些发哑。后来,忘川阁找到了他。”宫鹤的语气变得平淡,“他们告诉他,他之所以失忆,是因为你母亲用逆命术抽取了他的记忆作为代价。你母亲根本不是想救他,只是想利用他的肉身来做逆命术的实验。他被忘川阁带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白浅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不信宫鹤的话。这个人嘴里没有几句真话。但她也无法完全否定他的话因为关于父亲的事情,她从姑姑那里得到的消息实在太少了。白望春每次提到她父亲,总是含糊其辞,只说“你父亲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从不细说。

如果父亲真的只是去世了,为什么要隐瞒细节?除非,父亲的“去世”本身就是一个谎言。你说的这些话,有证据吗?”白浅冷冷问道。“当然有。”宫鹤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随手抛了过来。白浅接住玉佩,低头一看,浑身一震。那是一块半月形的青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个“汐”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吾妻轻眉,盼君早归。”这是她父亲的玉佩。”她小时候见过一次,印象极深。后来父亲“去世”后,这块玉佩也随之消失了。她问过白望春,白望春只说“随你父亲一起下葬了”。但现在,这块玉佩出现在宫鹤手中。白浅握着玉佩,指节发白。她抬起头,看向宫鹤的目光中,带着刀锋般的寒意:“你想怎么合作?”“很简单。”宫鹤笑道,“你把《逆命书》的完整抄本给我,我告诉你那个被你母亲改名‘白汐’的男人现在在哪。你去找他,亲自问他当年的真相。从此你我各不相欠,井水不犯河水。”白浅沉默了很久。久到庭院里的风声都变得清晰可闻。然后,她缓缓开口:“成交。”她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抄本,扬手抛向宫鹤。

宫鹤接住抄本,快速翻了十几页,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白浅师妹果然爽快。”他将抄本收入怀中,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地址在上面。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他现在已经不叫白汐了。忘川阁给他改了个名字,叫‘忘川守’。”说完,他转身向大门走去。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一道剑光忽然从天而降,斩在他面前的地砖上,碎石迸溅,逼得他连退三步。唐婉从屋顶跃下,挡在门前,笑吟吟地看着他:“宫师兄,这就想走?我家白浅妹妹答应放你走,我可没答应。”宫鹤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正常:“唐婉师妹这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唐婉把玩着手里的香囊,“就是想请你留下来喝杯茶。毕竟你大老远跑来一趟,连口水都不喝就走,传出去别人该说我们巴山夜雨城不懂礼数了。”宫鹤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缓缓转头,看向白浅:“白浅师妹,这就是你的诚意?”白浅没有回答他。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青玉佩,拇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吾妻轻眉,盼君早归”的小字,眼眶微微泛红。片刻后,她抬起头,声音平静而坚定:“宫鹤,你以为我真的会把完整的《逆命书》给你吗?”宫鹤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抽出怀中的抄本,快速翻到最后几页只见后面的纸张上,一个字都没有,全是空白。“你”“我给您的,是前六章的抄本。”白浅缓缓说道,“后面还有三章,以及我母亲用朱砂写的那段批注,都在我脑子里。你想要完整的,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实话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父亲现在到底是死是活?忘川阁的总阁在哪里?阁主是谁?”她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当她走到宫鹤面前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三尺。“你说一句谎话,我就少给你一章。”白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你有三次说谎的机会。用完三次,我就把你交给唐婉。她最近研制了几种新药,正缺一个愿意试药的人。”宫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却透着锋芒的少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低估她了。他以为她只是一个剑术天赋出众的小姑娘,以为她能被自己牵着鼻子走。但事实证明,从一开始,踏入陷阱的人就不是白浅,而是他自己。她早就准备好了假抄本。她早就安排好了三道防线。她甚至算准了他会拿出那块玉佩来取信于她,然后将计就计,反过来逼他说出真话。从头到尾,他都在她的棋局里。宫鹤沉默了很久,最终苦笑了一声:“白浅师妹,你比你母亲厉害多了。”“不要说废话。”白浅冷冷道,“回答我的问题。”宫鹤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从远处传来。一支黑色的羽箭划破夜空,精准地射穿了宫鹤的胸膛。鲜血飞溅。宫鹤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透出的箭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身体缓缓向前倒下。白浅猛然回远处的屋顶上,一道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中。唐婉第一时间追了出去,但对方显然是个高手,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陆青烟从暗渠方向赶回来,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宫鹤,脸色一沉:“怎么回事?”“有人灭口。”白浅蹲下身,探了探宫鹤的鼻息还有一口气,但箭伤贯穿肺部,血流不止,撑不了多久了。“宫鹤!”白浅按住他的伤口,厉声问道,“是谁?是谁射的箭?忘川阁的总阁在哪?”宫鹤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白浅的手腕,嘴唇翕动着,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阁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无力地垂下。宫鹤,死了。白浅跪在血泊中,握着那块青玉佩,久久没有起身。夜雨,终于落了下来。冰凉的雨水打在她脸上,混着泪水一起滑落。她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条线索,却被人当着她的面掐断了。而那个射出致命一箭的人,用的是上清宫执法堂的制式羽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上清宫内部,还有忘川阁的人。而且那个人,地位不低。雨越下越大。白浅跪在血泊中,雨水混着宫鹤的血从她指缝间淌落,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道道暗红色的细流。那块青玉佩被她攥在掌心,棱角硌得手心生疼,她却浑然不觉。唐婉追出去了半盏茶的功夫,回来时浑身湿透,脸色铁青。她朝白浅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没追上。陆青烟蹲在宫鹤的尸体旁,仔细检查了那支羽箭。箭杆漆黑,箭羽是上清宫执法堂专用的白翎,箭簇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执”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确实是执法堂的制式羽箭。”陆青烟沉声道,“但这种箭在上清宫并不难弄到。任何一个长老、堂主,甚至管事弟子都能领用。单凭一支箭,查不出是谁。”白浅没有说话。她缓缓站起身来,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风暴来临前的死寂。她走到石桌前,拿起宫鹤留下的那张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江州城外,忘川渡口,问柳翁。”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的。但白浅注意到,纸条的边缘有被折叠过的旧痕,说明这张纸条并不是临时准备的宫鹤早就写好了它,随身带着,预备在交易成功后交给她。

也就是说,这个地址,很可能是真的。至少,宫鹤认为它是真的。白浅将纸条小心收好,转身看向宫鹤的尸体。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临死前的错愕和不甘。他到死都没能说出那个名字。阁主是谁?白浅蹲下身,伸手合上了宫鹤的眼睑。“把他埋了。”她平静地说道,“别立碑。”唐婉和陆青烟对视一眼,都没有多问。她们找来一张草席,将宫鹤的尸体裹好,抬到后园的老槐树下。雨水浸透了泥土,挖掘比平时容易得多。三人轮流挥锄,半个时辰后,一个深坑便挖好了。没有棺椁,没有祭文,没有香烛纸钱。黄土一铲一铲地落下,掩盖了那张曾经带着诡异笑容的脸。白浅站在坟前,没有鞠躬,没有烧纸。她只是将那块青玉佩举到眼前,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雨光,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行小字:“吾妻轻眉,盼君早归。”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个画面那时候她大概三四岁,母亲坐在窗前绣花,她在旁边玩一只木雕的小鸟。母亲忽然停下针线,望着窗外出神。她问母亲在看什么,母亲笑了笑,说:“在看一个人会不会回来。”她当时不懂。现在她懂了。母亲等的那个人,不是父亲。是被她改了名字、藏起来的那个男人。那个被忘川阁带走、从此杳无音信的男人。白浅将玉佩贴身收好,抬头望向雨幕深处。江州城,忘川渡口,问柳翁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线索。不管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走一趟。“唐婉,陆师姐。”她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但语气不容置疑,“明天一早,我去江州。”唐婉一愣:“现在就去?我们刚打完一场,什么都不查清楚就往江州跑,万一又是陷阱呢?”“是陷阱也要踩。”白浅道,“宫鹤死了,线索断了。如果我不顺着这条线走下去,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就会知道我怕了、我停了。我不能停。”陆青烟沉默片刻,开口道:“我陪你去。”“我也去。”唐婉立刻跟上,“反正上清宫我也不想回去了。江州就江州,就当是出去见见世面。”白浅看着她们,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没有说谢谢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三人回到别业前堂时,白望春和白梦秋已经等在那里。她们显然已经知道了宫鹤被杀的消息,但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白望春只是看了白浅一眼,确认她没有受伤,便点了点头。“江州那边的路子,我有几条。”白望春道,“商风区叶家在江州有一间绸缎庄,掌柜姓孙,是自己人。你到了江州,可以先去找他落脚。”白梦秋则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给白浅:“天罡地煞宗在江州设有分舵,舵主姓韩,是个可靠的人。你拿着这块令牌去找他,他会帮你打探忘川渡口的消息。”白浅接过令牌,郑重收好。“姑姑,白宗主,”她躬身一礼,“家里和城里的事,就拜托你们了。”白望春摆了摆手:“去吧。别给你娘丢脸。”白梦秋则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只手在她肩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天亮之后,雨停了。秋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被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润的光泽。三匹快马从巴山夜雨城的北门疾驰而出,马蹄踏碎了积水中的倒影,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白浅策马在前,唐婉和陆青烟紧随其后。秋风迎面扑来,吹干了她们身上的湿衣,也吹散了昨夜的血腥气。前方,是江州。后方,是被远远抛在身后的巴山夜雨城。白浅没有回头。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前方等着她的,可能是真相,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另一场生死之战。但她不怕。因为她手中握着母亲的玉佩,怀里揣着逆命书的抄本,身边跟着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的姐妹。够了。纵使前路漫漫,纵使敌暗我明,又有何惧?马蹄声碎,秋风萧瑟。三骑绝尘而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从巴山夜雨城到江州,官道八百余里,快马需行五日。白浅没有急着赶路。第一天,她们只走了八十里,便在途中的一座小镇歇下了。唐婉对此颇有微词,说照这个走法,到江州黄花菜都凉了。白浅却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让唐婉哑口无言的话:“宫鹤死前那句话没说完。杀他的人既然能在我们的局中安插一支冷箭,就也能在去江州的路上安插第二支。走太快,反而容易踩进别人铺好的坑里。”唐婉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不再催促。

三人落脚的小镇名叫柳溪镇,依山傍水,镇口种着一排老柳树,秋风吹过,柳枝依依,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韵味。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名叫“柳溪客栈”,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柳,人称柳婶。她见三位年轻女子骑马而来,衣着虽朴素但气质不俗,便热情地迎了上来,一边招呼小二帮忙拴马,一边亲自领着她们上了二楼的客房。客房临街,推开窗便能望见镇口的那排老柳树和远处蜿蜒的溪水。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唐婉一进门便瘫在了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舒服!比上清宫那硬板床舒服多了!”陆青烟将剑放在枕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遍窗外和走廊,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微微放松了一些。白浅则坐在桌前,将那枚青玉佩取出来,放在掌心中细细端详。一路上她只要有空就会看这块玉佩。每一次看,都会发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玉佩背面的那行小字“吾妻轻眉,盼君早归”,字的笔画走势与正面那个“汐”字有明显的差异“汐”字的笔锋凌厉干脆,像是一个性格果决的人刻上去的;而那行小字的笔触则温柔圆润,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感。这两行字,不是同一个人刻的。白浅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小字,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想:正面的“汐”字,可能是母亲刻的。而那行“吾妻轻眉,盼君早归”,则是那个男人刻的在她母亲用逆命术救回他之后,在他失去所有记忆之后,在他被母亲改名为“白汐”之后。他刻下这行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他是否真的完全不记得从前的事了?还是说,他其实记得一些碎片,只是无法拼凑完整?白浅将玉佩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仔细观察。光线透过青玉,呈现出一种温润通透的质感。她忽然发现,玉佩的内部似乎有一些极细微的纹理,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人为刻上去的暗纹她将玉佩举到眼前,眯起眼睛,调整角度,终于看清了那些暗纹的形状那是一朵汐花。和她母亲留在《逆命书》末页上的那朵汐花,一模一样。白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枚玉佩里,藏着母亲留下的另一个标记。而这个标记,宫鹤没有发现或者说,他发现了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不动声色地将玉佩收好,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唐婉和陆青烟。不是不信任她们,而是她需要一个独自消化的时间。晚饭时,柳婶端上来几道家常菜:一盘清蒸鲈鱼,一碗笋干老鸭汤,一碟蒜蓉空心菜,外加一盆热气腾腾的米饭。菜色简单,但食材新鲜,火候到位,三人吃得十分满足。吃饭间,柳婶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旁边,一边纳鞋底一边跟她们闲聊。聊着聊着,就说起了镇上新近发生的一件怪事。“三位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这个柳溪镇啊,向来太平,几十年没出过什么大事。可就在上个月,镇东头的老槐树下,半夜里老是有人听见哭声。一开始以为是野猫叫春,后来有好几个人都说听得真切,是女人的哭声,凄凄惨惨的,听得人心里发毛。”唐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有人去看过吗?”“怎么没有?”柳婶压低了声音,“镇上的保正带了几个胆大的后生,连着守了三夜。第三夜上,还真让他们瞧见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披头散发地坐在槐树下,手里抱着个什么东西,哭得可伤心了。保正壮着胆子喊了一声,那女人一抬头,满脸是血,吓得几个后生屁滚尿流地跑了回来。”“后来呢?”陆青烟问。“后来保正去隔壁镇请了个道士来看,道士说那槐树下埋着冤死的人,怨气不散,化为厉鬼,要做法超度才行。可做法做到一半,道士忽然脸色大变,说自己道行不够,管不了这事,连钱都没收就跑了。”柳婶摇了摇头,叹气道,“到现在也没人敢再去那棵槐树底下。一到天黑,那条路都没人敢走了。”唐婉听完,兴致勃勃地看向白浅:“诶,你说会不会是真有冤情?”白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淡淡道:“有没有冤情,去看看就知道了。”“现在?”唐婉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全黑的天色。“现在。”白浅起身,拿起放在墙边的长剑,“吃饱了,正好消消食。”陆青烟没有说话,但也默默地拿起了剑。唐婉见状,只好叹了口气,放下碗筷:“你们两个真是我一个学医的,为什么要跟着你们大半夜去捉鬼啊?嘴上抱怨着,她的脚步却比谁都快三人出了客栈,沿着镇上的主街向东走去。柳婶在身后喊了一句“姑娘们小心啊”,声音里满是担忧。夜晚的柳溪镇十分安静,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歇息,只有零星几户窗口还透出昏黄的灯光。月光被云层遮挡,路面昏暗,全靠唐婉手里提着的一盏灯笼照明。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们来到了镇东头。一棵巨大的老槐树矗立在路旁,树冠如盖,枝桠虬结,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树下果然有一座小小的土包,看起来像是新坟,但坟前没有墓碑,也没有任何祭品。唐婉举起灯笼照了照,皱眉道:“这坟包确实像是新填的土。但谁会把人埋在路边的大树下?这也太随便了。”白浅没有急着靠近。她站在距离槐树大约三丈远的地方,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远处田垄里虫鸣的声音,自己的心跳声,以及若有若无的,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她睁开眼,目光锁定在那座土包上。“挖。”“啊?”唐婉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说,挖开它。”白浅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陆青烟二话不说,从路边捡了一根粗壮的树枝,走到土包前开始刨土。唐婉无奈,也只好放下灯笼,找了一根树枝帮忙。两人挖了大约两尺深,树枝忽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陆青烟放下树枝,用手拨开浮土,露出了一个黑色的木匣。木匣不大,大约一尺见方,表面没有任何花纹或标记,但入手沉甸甸的,显然里面装着东西。唐婉将木匣捧出来,放到平坦的地面上。白浅蹲下身,仔细检查了木匣的锁扣锁扣是铜制的,已经生了绿锈,但没有上锁,只是简单地扣着。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木匣。里面是一摞信件,用油布包裹着,保存得相当完好。最上面的一封信封上,用墨笔写着几个字:“叶轻眉亲启。”白浅的手指猛地一颤。她认得这个字迹。那是她母亲的字。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就着灯笼的光读了起来。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确实是母亲的笔迹,但写信的语气却与她记忆中那个温柔坚强的母亲判若两人:“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救我。我醒来的那天,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你告诉我我叫白汐,说我是你的丈夫,说我们有一个女儿叫白浅。我看着你的眼睛,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可是我的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不对,不是这样的,有什么地方不对。我试着去相信你,试着去做你口中的那个‘父亲’。可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一座很高的山,山上有一座很大的宫殿,宫殿里有很多人,他们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佩着一样的剑。有人在叫我,叫的不是白汐,是另一个名字。我记不起来那个名字是什么,但每次梦到那个声音,我都会觉得心口疼得厉害。轻眉,如果我真的是你的丈夫,为什么我的心会为一个我想不起来的名字而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