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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白杨村里人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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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浅读完这封信,手指微微发抖,信纸的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她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将信纸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站了很久。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吹动她衣袂的一角,她整个人像一尊石雕般一动不动。唐婉和陆青烟站在她身后,谁也不敢出声打扰。过了许久,白浅缓缓睁开眼睛,将第一封信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又从木匣中取出了第二封。这一封不再是那个自称“白汐”的男人写的,而是母亲叶轻眉的亲笔回信。墨迹比前一封信要新一些,但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显然也有些年头了。白浅展开信纸,就着灯笼微弱的光,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白汐,见字如面。你说你做梦了,梦见一座高山、一座宫殿、一群穿白衣佩长剑的人。你说有人在梦里叫你,叫的不是白汐,是另一个你想不起来的名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因为我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但我不能说。我多么希望你能一直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白汐,做我的丈夫,做浅浅的父亲。可我又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有权利知道自己是谁,你有权利选择要不要记起从前的事。我每天都在矛盾中度过。白天看着你和浅浅,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夜里看着你熟睡的脸,我又觉得自己是世上最自私的人。我常常想起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那时你躺在血泊中,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我只知道如果我不救你,你就会死。所以我用了逆命术。那本书上说,逆命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让本该死去的人活下来。但它没有说,活下来的人还会不会是原来的那个人。你醒来的那天,看着我的眼神是那么陌生。你不认识我,不认识任何人,连自己都不认识。我告诉你我是你的妻子,告诉你我们有一个女儿,告诉你你的名字叫白汐。你相信了,因为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只能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可你知道吗?每次你叫我‘轻眉’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你有一天恢复了记忆,你会不会恨我?恨我把你困在一个不属于你的人生里,恨我用一个谎言绑住了你的后半生。浅浅越来越像你了。尤其是她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专注而认真,仿佛要把人的灵魂看穿。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因为我怕她会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我在撒谎。我怕她有一天会问我:‘娘,我爹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我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你走了,我该怎么跟她解释。今天就写到这里吧。浅浅在哭了,我去看看她。白浅读完这封信,泪水已经无声地滑落到下颌,滴在信纸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花。唐婉递了一块帕子过来,轻声道:“别擦了,越擦越脏。先收起来吧,回去慢慢看。”白浅点了点头,将两封信重新叠好,放回木匣中。她没有继续看剩下的几封信她需要时间来消化已经读到的内容。陆青烟将木匣盖好,用油布重新包裹妥当,塞进了自己的行囊中。她做事一向稳妥,知道这东西对白浅有多重要,绝不会让它有任何闪失。“走吧,先回客栈。”白浅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夜风依旧,柳枝依旧,但白浅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了。她终于知道了父亲失忆的真相——不是天生的,不是受伤造成的,而是逆命术的代价。母亲用逆命术救了他,却让他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他变成了一个空白的人,被母亲重新填上了“白汐”这个名字。可那些被抹去的记忆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化作梦境,夜夜纠缠着他,让他不得安宁。

白浅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她想起了一件事她以前从未在意过的小事。她小时候,大约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她跑过去问他为什么不睡觉,父亲低下头看着她,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她当时听不懂的话:“浅浅,你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她当时太小了,不懂得这句话的分量,只是抱住他的胳膊撒娇道:“爹要去哪里呀?我也要去!”父亲笑了笑,没有回答。没过多久,他就“去世”了。白浅现在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他那时已经感觉到自己快要离开了。不是死亡,而是被遗忘的记忆在召唤他,让他无法继续安心地扮演“白汐”这个角色。他走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白浅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她一定要找到他。不为质问,不为责怪,只为问清楚一件事他还记得她吗?还记得那个半夜醒来抱住他胳膊、说“爹要去哪里呀我也要去”的小女孩吗?回到客栈后,白浅没有点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将木匣中的剩余信件一封一封地读完。有的是母亲写的,有的是那个自称“白汐”的男人写的。两人的笔迹从最初的温柔缠绵,逐渐变得焦虑、疲惫,到最后只剩下沉默最后几封信之间隔了大半年,母亲的字迹明显变得潦草而急促,像是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维持表面的从容。倒数第二封信上,只有寥寥数行:“白汐,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如果你有一天恢复了记忆,看到了这些信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不管你最后做出什么选择,我都不会怪你。因为从一开始,就是我自私地把你留在了身边。你本来不应该属于我,是我用逆命术强行改变了你的命运。如果有一天你要走,那就走吧。只是求你一件事:偶尔回来看看浅浅。她需要一个父亲,哪怕只是一个偶尔出现的父亲。”最后一封信,却不是母亲写的。信封上的字迹陌生而凌厉,只有四个字:“叶轻眉收。”白浅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的内容很短,却像一把刀子扎进了她的心脏:“叶道友鉴:别来无恙。你藏了那个人七年,也该藏够了吧?他本不属于你,不属于那座小城,不属于那个叫‘白汐’的名字。他是我们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你动用逆命术救他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我们不想与你为难。交出那个人,你继续做你的叶轻眉,做你的贤妻良母,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若你不交你知道后果。忘川阁,敬上。”白浅的手指猛地一颤,信纸从她指尖滑落,飘落在桌面上。忘川阁。原来他们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找上门来了。母亲收到这封信之后,一定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绝望之中。她藏了那个人七年,最终还是被找到了。后来的事情,白浅已经大致能拼凑出来了:母亲没有交出那个人,而是设法帮他逃离了。那个人走了,忘川阁恼羞成怒,借执法堂之手围杀了母亲。而母亲之所以没有反抗,不是因为她打不过,而是因为她不想打她用逆命术折损了十年寿元,又耗费了大量心力隐藏和保护那个人,早已油尽灯枯。

她是心甘情愿赴死的。为了保全那个人,也为了保全白浅如果她反抗,忘川阁可能会牵连到年幼的白浅。白浅将散落的信纸一张一张拾起来,叠好,放回木匣中。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盖上木匣的那一刻,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冥冥中的母亲说:“娘,你保护了他一辈子。接下来,换我来找他。”窗外,月光终于穿破了云层,洒在柳溪镇的青石板路上,一片清明。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话说巴山夜雨城商风区有一小儿唤作叶大牛,五六岁上没了爹娘,族中叔伯将他卖到商风区主家叶氏门下为仆,在一间古玩铺子里干活当差。这天长日久练出鉴别古玩字画的能耐,因他身无长物,故没有体面的修仙门第愿意同他说亲,偏他还是有些眼界的,等闲的凡俗闺女又看不上。三十岁上东家提拔他做了铺子的三管事。又过了一年,叶府里开了恩典,给了他一个三等杂役丫头白姚氏,命二人成亲。这白姚氏原在府里二房专做针线活计,因生得有颇有颜色,又存了争强好胜的心,被一众大丫头忌惮,踩在脚底下,只让她做些浇花洒扫的琐碎事务,二十岁上随便配人嫁了出去。这白姚氏倒也顺遂认命,自跟了叶大牛便一心一意地经营生计,日子虽不算富裕,倒也温饱无虞。一年之后,白姚氏有孕,忽在一梦中梦见千朵万朵兰花齐齐怒放,金光照眼。梦醒后去找商风区卜卦的刘半仙圆梦,那刘半仙掐指一算,断言她将生个贵美之女,他们夫妻日后定要得女儿的济。白姚氏大喜,多给了不少赏钱。叶大牛听说白姚氏给了刘半仙十几枚灵贝,不禁肉疼,冷笑道:“什么贵美之女,你我都是叶家的仆役,这娃儿是家生子,一辈子给人当牛做马使唤的,能贵到哪儿去?蠢材,蠢材,你是让人给坑骗了。”白姚氏不服道:“你怎就知道我生的孩儿就合该一辈子给人家做奴才?没的净说些丧气话,若生个飞黄腾达的贵女,你这做老子的脸上岂不也有光?”叶大牛道:“是,是,我就等你生个贵女了,最好贵到拜入上清宫做了内门弟子,出门就御剑飞行,像宗门里那些仙子般风光,穿绫罗绸缎,吃灵丹妙药,出门有八个侍剑丫头伺候着,那才算我们老叶家坟头上冒了青烟!”说完一摔帘子出去了。白姚氏却对卜卦之言深信不疑,闲暇时便做些小孩穿的衣物,一心一意地养着身子。几个月后,果产下一女,因白姚氏的梦,便浑取了名儿叫轻眉。叶大牛本想要儿子,不由失望,但见小轻眉玉致玲珑,心里也逐渐欢喜起来。只是这女孩儿生下来便体弱多病,灵脉孱弱,还没出满月就大病了一场,将将调养好,又染了风寒,上吐下泻,气息奄奄的。白姚氏心焦,又忙忙地去找刘半仙卜问。那刘半仙让白姚氏拿了三枚铜钱一摇,看了卦象道:“需往东南方走才有喜,得贵人搭救。”

白姚氏擦着眼泪只往东南方走,不多时便见前方有一座静月水榭,乃是徵水区波涟漪别业旁的一处清修之地。白姚氏便跪在水榭中的观音像前又是磕头又是许愿,哭了半个时辰。忽来了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身穿素白衣袍,手持一柄玉拂尘,问她为何啼哭。白姚氏便将事由讲了,那老妇人思考片刻,又问了轻眉的症候,便拿了笔纸写了一剂方子,让回家煎服。白姚氏如获至宝,去商风区的药堂抓药给轻眉服用,一碗药灌下去不多久,轻眉居然醒了,白姚氏试着喂了点奶水,轻眉吃了几口,便又昏沉沉睡去。自此小轻眉一日好似一日,白姚氏喜不自胜,备了鲜果糕点和香烛供品,抱着轻眉去静月水榭答谢恩人,此时方知那老妇人是上清宫退隐的一位女修,道号定逸师太。定逸师太看了轻眉片刻,又问了她的生辰八字,抚着轻眉的头道:“这孩儿与我有缘,不如做了我的记名弟子罢,在我门下保佑她平平安安长大。”白姚氏听说哪有不应的。轻眉记事起便在静月水榭中跟着定逸师太一处诵经修行。定逸师太极喜她质朴可人,给她取道名“禅静”,教她认字读经,亲自给她讲法,除却道藏经典,又教她四书五经和诗词歌赋一类。轻眉聪慧刻苦,极有毅力,甚得定逸师太欢喜。定逸师太本是修仙世家之女,因其父性情耿直得罪了上清宫某位权长老,家道沦陷,为避祸才隐居于此。待冤案平反后,定逸师太反觉红尘万丈不如清修自在,拒绝家族之意,不愿还俗,每每行菩提道,救人济世,不收分文,又常常舍粥舍药,走南闯北,极有见识。轻眉缠她问些刁钻问题,定逸师太倒也不烦,耐心回答,悉心教导。故没几年的功夫,轻眉竟然书史皆通,写作俱妙,胸中颇有些丘壑了,尤其绘得一手好丹青,常得众人赞叹。日子一天天过去,白姚氏后又生了三胎,均是没养活两三年便夭折,故夫妻俩只有轻眉一个女,更爱如珍宝一般。转眼轻眉已十四岁,定逸师太便择了吉日,命轻眉下山还俗。轻眉与定逸师太情同祖孙,百般不舍,定逸师太道:“你性情忠厚,唯脾气刚烈,日后需益发修身养性。个人有个人因果,你有尘缘未了,不可再留在清修之地,日后有缘,你回来替我送终。”轻眉泪汪汪道:“我定常回来探望师父。”定逸师太笑而不语,只行礼让她去。轻眉归家后镇日无所事事,白姚氏有意让她跟街里街坊同龄的女孩儿们一处做针线玩耍,轻眉去了两回,回来道:“并非我类,凑一起也没趣儿。”便在家帮白姚氏做些家务,闲暇时只看书抄经,做针线补贴家用。这一日轻眉正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绣花,忽听院子里一阵喧哗,有个尖锐的大嗓道:“谁偷你家衣裳了?青天白日的诬赖人也不怕喉咙里生烂疮,我呸!”“我亲眼瞧见你拿了我家轻眉的衣裳,我浆洗了晾在院里,你进了厨房一趟,出来便把衣裳揣怀里进屋了!”说话的人分明是白姚氏,轻眉从窗子向外一望,只见母亲跟吕二婶子站在院里大眼瞪小眼,院门口有几个小孩子探头探脑。吕二婶子一家也是叶府的家生仆役,同轻眉家住在一个院里,平日素无往来。吕家爱贪占些小便宜,常常偷叶家的东西,大到衣裳、面盆、腊肉,小到柴火、葱蒜,没有不顺手牵羊的。“放你娘的屁,姑奶奶可看不上你那几件烂衣裳,我们家姨奶奶在府里多大的富贵势力,绫罗绸缎堆成山”这一番话说得白姚氏又冤又羞又怒,指着吕二婶子:“你,你……”哽咽得说不出话。轻眉见吕二婶子如此欺辱母亲,心中大怒,将针线一丢,蹬上鞋便要往外跑,却被叶大牛一把拖住道:“我的小姑奶奶,外头吵得正凶,你去跟着裹什么乱!”轻眉挣扎道:“我娘受欺负,遭了这样大的羞辱,我怎能不过去!”叶大牛一瞪眼:“你快消停消停罢!吕家大闺女是府里头大爷的通房丫头,以后生了哥儿姐儿抬了姨娘,就是半个主子,咱们敬着还来不及,怎好上赶着找不痛快?你娘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她是混蛋,你也跟着混蛋?”正说着传来“哎哟”一声,原来白姚氏被吕二婶子一把搡倒在地。轻眉怒极反笑道:“自己媳妇儿被人撵着打骂‘娼妇’,不出头反倒罢了,竟没用到这步田地,你在家里跟我娘摆的那些威风拿出一两分来,咱们家今日也不会受这个气!”说完一把推开叶大牛便跑了出去。吕二婶子欺准了叶大牛不敢生事,有意打压白姚氏,又因吕二叔赞过“叶家娘子生得标致”,想偷看白姚氏洗澡被她抓住,如今想起来便恨得牙痒,抓扯着白姚氏的头发,口中“贱人”、“粉头”骂个不住。街里街坊都知吕二婶子是个有名的泼妇,不敢伸手相帮,只在旁边相劝。轻眉见母亲鬓发散乱,满面泪水被吕二婶子压着打,愈发恼恨,顺墙根悄悄溜到院门口,抄起门闩便冲上去,口中大叫道:“混账婆娘,竟敢打我母亲!”狠狠一记招呼在吕二婶子背上。白浅盘膝坐在客栈床榻上,面前的木匣敞开着。她已经读完了匣中所有的信件,指尖久久停留在最后一页信纸上那封忘川阁的恐吓信。窗外月色澄明,柳溪镇的夜静谧如水,但她心中波澜翻涌,毫无睡意。她闭上眼,试图将母亲的一生拼凑完整。然而那些信件中缺失了一段母亲极少提起自己的少女时代。白浅只知道母亲出身商风区叶氏旁支,自幼体弱,曾被一位退隐女修收为记名弟子,其余一概模糊。此刻,她借着信纸上残留的气息与字迹,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的那个院子,看见了那个还不叫“叶轻眉”、还被邻里唤作“轻眉丫头”的小姑娘。那不是她亲身经历的场景,却是她从母亲偶然提及的只言片语、从定逸师太偶尔漏出的几句感叹中,一点点拼出来的画面。白浅仿佛看见那个小姑娘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绣花,忽然听见院中传来母亲的哭喊声。她丢下针线便要往外冲,却被父亲一把拽住。父亲是个胆小怕事的中年人,在叶氏古玩铺做三管事,笃行初期的修为只够应付日常杂务,遇上主家仆役间的纠纷便缩手缩脚。他压低声音呵斥女儿,说吕家大闺女是大爷的通房丫头,得罪不起,让她别去裹乱。白浅仿佛看见那个小姑娘咬着嘴唇,眼底烧着火。她听见院中母亲被推倒的声响,听见吕二婶子满口污言秽语。她挣开父亲的手,没有莽撞地冲出门去,而是贴着墙根溜到院门口,抄起靠在墙角的一根枣木门闩。她那时不过笃行初期,灵力微弱,但定逸师太教过她最基本的运气法门。她将那一丝浅薄的灵力渡入门闩,木杆微微一沉,带起细微的风声。她没有大喊大叫,而是悄无声息地从侧面逼近,在吕二婶子扬手要打母亲第二掌的瞬间,门闩横出,精准地点在对方腕骨上。吕二婶子吃痛松手,她顺势一转,闩身重重扫在对方背心。灵力虽弱,但胜在出其不意,吕二婶子护体灵气一散,整个人扑跪在地。那个小姑娘没有追击。她握着门闩,站在母亲身前,胸膛起伏着,声音却出奇地平稳:“再碰我娘一下,下次不是跪地。”白浅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从小就知道母亲不是软弱的人,却不知道母亲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保护身边的人。那根枣木门闩挥出的弧度,与多年后母亲在春晖院洞天中以通玄修为布下的防御剑阵,竟是同一种倔强。她又想起另一件事母亲生前极少提及那位定逸师太。她只说过一次,说那位老师太在她十四岁那年让她下山还俗,说她有尘缘未了。白浅当时没有追问,如今想来,所谓“尘缘”,大概就是指母亲后来遇见父亲、生下自己、卷入忘川阁的这场宿命罢。定逸师太或许早就看出了什么。白浅将木匣中的信件重新整理好,用油布层层包裹,贴身收好。她躺回枕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默默道:娘,你十四岁时用一根门闩护住了外婆。我如今十九岁,手中握的是剑,身边有可信之人,我不会让你白白赴死。天亮之后,她们将继续赶路,前往江州。而她随身携带的,除了那枚刻有汐花的佩,还有母亲少女时代那一道不曾弯折的背影。天蒙蒙亮时,白浅便醒了。

她没有立刻睁眼,而是静静躺着,听着窗外传来的声响——柳溪镇在晨曦中渐渐苏醒,远处有鸡鸣,近处有早起人家开门的声音,客栈楼下的厨房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和油锅的滋滋声。这些平凡而温暖的声音,与昨夜那些沉重信件带来的阴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翻身坐起,简单洗漱了一番,又将那几封信从怀中取出,重新检查了一遍。经过一夜的沉淀,她的心境已经平静了许多。那些信件的每一个字她都记住了,不需要反复翻看也能在心中默诵。但她仍然将它们带在身上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是她与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之间唯一的联系。唐婉还在酣睡,被子踢到了一边,一只手垂在床沿外,呼吸均匀而绵长。白浅走过去,替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唐婉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一会儿”,又沉沉睡了过去。陆青烟已经醒了。她盘膝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长剑横放在膝上,双目微闭,正在调息。听到白浅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了过来。几时醒的?”白浅轻声问。“卯时初。”陆青烟答道,“你睡得不沉,翻了好几次身。”白浅没有否认。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像一幅淡墨山水画。“今天要赶到江州吗?”陆青烟问。白浅摇了摇头:“不急。先到前面的镇子再说。我想在路上再理一理思路。”她顿了顿,又道:“那些信里提到的事情,我需要时间消化。而且——”她转头看向陆青烟,“我总觉得,忘川阁的人不会就这么让我们安安稳稳地走到江州。”陆青烟微微点头,没有多问。她一向如此,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绝不多嘴。辰时初,三人下楼吃了早饭。柳婶特意给她们多煮了一锅粥,又烙了几张葱油饼,用油纸包好了让她们带上路。白浅推辞了几句,柳婶坚持道:“姑娘们赶远路,饿着肚子怎么行?拿着拿着,不值几个钱的。”白浅不再推辞,接过油纸包,道了声谢。临走时,柳婶又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姑娘,昨夜你们去东头那棵槐树下的事,我听说了。那地方邪乎得很,你们没事就好。不过老婆子多一句嘴你们要是去江州,路上经过望月岭的时候,千万要小心。”“望月岭?”白浅眉头微动。“就是柳溪镇往东南走大约六十里的一个山岭,地势险要,常有劫道的。前些年官府剿过几回,消停了一阵子,最近又不太平了。”柳婶叹了口气,“你们三个姑娘家,虽说看着都是有本事的人,但还是小心为上。”白浅点头应下,心中却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三人出了柳溪镇,沿着官道继续向东南而行。早晨的阳光温和而不刺眼,路两旁的稻田里,稻谷已经泛黄,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田间有农人在弯腰劳作,远处传来几声牛鸣,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祥和。但白浅的注意力并不在风景上。她一边骑马前行,一边在脑海中梳理着从那些信件中得到的信息。首先,父亲失忆的原因已经清楚了——逆命术的代价。母亲用这门禁术救了他的命,却抹去了他所有的记忆。他在母亲为他编织的新身份“白汐”中生活了七年,但那些被抹去的记忆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化作了梦境,夜夜纠缠着他。其次,忘川阁在七年前就已经找到了母亲。那封恐吓信的语气极为强硬,说明他们对父亲的势在必得。母亲收到信后,应该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要么交出父亲,要么送走父亲。她选择了后者。但问题是:母亲是怎么做到的?忘川阁既然能找到她,必然已经严密监视了她的一动。她如何在对方的眼皮底下将父亲送走?白浅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定逸师太。母亲的那位师父,那位退隐的上清宫女修。如果母亲需要帮助,最有可能伸出援手的就是她。而定逸师太虽然隐居,但毕竟是上清宫出身,手段和人脉都不会少。由她出面安排父亲的转移,或许是唯一可行的方案。但这个猜测有一个漏洞:如果定逸师太参与了此事,忘川阁为何没有对她下手?以忘川阁的行事风格,凡是阻碍他们的人,都会被清除。除非——定逸师太在事后也遭到了报复,只是母亲不知道,或者没有写在信中。白浅的思绪又转到了另一个方向:父亲现在在哪里?宫鹤临死前留下的线索是“江州城外忘川渡口问柳翁”。这个“问柳翁”是什么人?是忘川阁的人,还是与忘川阁对立的人?他是父亲的朋友,还是敌人?白浅发现自己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她需要更多的线索,而这些线索,只能到江州去寻找。“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唐婉策马赶上她,手里拿着一块葱油饼,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从出镇子开始你就没说过一句话。”

在想江州的事。”白浅如实答道。

有什么好想的?到了不就知道了。”唐婉大大咧咧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咱们三个人在一起,还怕什么?”白浅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唐婉这种乐观的性格,有时候确实能让人放松不少。“对了,”唐婉忽然想起什么,“你说那个‘问柳翁’,会不会是个女的?‘柳翁’听起来像个老头子的名字,但万一是个老太太呢?或者是个年轻的姑娘?”都有可能。”白浅道,“到了才知道。”“我觉得是个老头子。”唐婉自顾自地分析道,“你看啊,‘问柳’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很风雅,像那种退了休的老文人,在江边钓钓鱼、喝喝茶、写写诗。说不定还是个隐士高人呢!”“也可能是忘川阁的一个接头人。”陆青烟淡淡地补了一句。唐婉噎了一下,瞪了陆青烟一眼:“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事情往坏处想?”我只是说实话。”陆青烟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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