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慕唯抓着宋聿巍疾驰向王四叔的小卖店,宋聿巍一手从裤袋掏出手机。
“我报火警!”
楚慕唯脚步不停:“来不及!这离消防队太远了,得用我们的办法!”
跑得太快,到王四叔门前时楚慕唯险些刹不住车。
“四叔!四叔!”他大声朝玻璃窗里呐喊。
“怎么了唯!”
“崔三姑家着火了!!”
“我这就招呼人!!”
宋聿巍电话号码还没来得及按下去,就见王四叔外衣未披从窗后杀出,形似一道霹雳奔向楼梯。
“爷们儿娘们儿都醒醒!老崔太太家着了!!”
“都醒醒都醒醒!!”
也就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一整栋沉默的老楼陡然沸腾,上上下下数十户房门接连破开,手电筒忽闪忽闪,男男女女有不少只穿着秋衣秋裤,或提桶或端盆齐齐奔向一个方向。
“跟上!”
楚慕唯带领宋聿巍汇入人流,众人在崔三姑门前聚集,一盆盆一桶桶水泼向冒火的门窗。
打头的两个爷们儿只穿件背心,斜过膀子后撤两步助力,大喝一声,“磅!”地撞开房门。
前头的人水泼完了,后边的水桶水盆就传递上去,楚慕唯接过一盆泼出去,有人把一桶水从后传给宋聿巍,宋聿巍神魂一震,身体已经跟随众人将水泼出。
“能进了!进去救老太太!”
领头的爷们儿已经各浇了一身凉水冲进门去。
“老太太没事儿!”
又就不过几秒钟,两爷们儿掺着崔三姑出来,众人一齐松了口气。
“老了不中用……”崔三姑泪珠擦着脸上熏黑的沟壑往下滚:
“点跟蜡,腿脚不好使,没站住,就把门帘燎着了,真不中用了……”
娘们儿们围上去,你一言我一语:
“没事儿,人没有事儿就行,谁都不咋灵巧儿。”
“可不就是么,我前两天在家炖白菜,忘关火,把厨房熏得可黑。”
“你那还行呐,我昨儿刚把暖瓶踢碎一个,给咱家老赵脚烫那大个泡。”
“行了,没出大事儿就是好事儿!”王四叔主持起众人:“怪冷的,穿的少的回屋去。老太太这房子住不了了,今晚上先上我那。”
崔三姑抹抹脸,嘶哑地边咳边说:“没事儿,就烧点外屋地,屋里没事儿。”
楚慕唯上前扶住老太太:“上我家,我爸我妈都不在家,他们的床正好空着。”
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是夏幼一他妈,声音跟她盘得无懈可击的发型一样雷厉干练:“上你家干什么,你都高三了,好好学习最要紧,不用你操心这些,三姑跟我走。”
又有李娜美从人群后面挤出来:“上美蜜轩来呀,美蜜轩屋子最多了,我烧菜又好吃,三姑跟我走。”
“都别跟我抢!”二楼刘老太嗓门最大:“老姐姐,快跟我回家吧,我小孙女回他爸他妈家之后我正愁没有人说话呐,你快跟我走吧!来个人,把老太太背我那去!”
最终崔三姑去了刘老太太家,王四叔指尖摸摸烧得炭黑的窗框和门板,沧桑的烟嗓分外平静:
“都烧烂了,命越苦越遭天亏待。老太太儿女死的早,那点低保钱净吃药了,又赶上这事儿,这么的吧,还是我带头,有谁乐意出个十块八块的,明早送我小卖店去,咱一起凑一凑,之后我找工人过来,给老太太把窗户门换了。”
人群再次喧嚣:
“好使,就当打麻将输了呗。”
“对对,要不我打麻将也老输。”
“没毛病没毛病。”
迅速组织完这一切,王四叔手臂一挥:
“行,那就这么定了,都回吧。”
“走走走。”
人群如山洪奔赴又如行云离去,李美娜靠近楚慕唯,手电筒一扫,发现宋聿巍站在楚慕唯身边,身上还披着楚慕唯的大棉袄。
“诶,你在这儿啊。你俩这么晚了还凑在一起干什么坏事儿呢?”女人语义暧昧,实则纯属逗小孩,不是偏要打听出什么。
楚慕唯解释不明白,支支吾吾:“呃、我我和他……”
宋聿巍却是相当紧张——这辈子还没这么紧张过,从前不明白自己的心思还能保持淡定,可现在自己真有“坏”心思了怎么可能不心悸。
“您好。”他竭力绷住脸,一本正经地跟李美娜问好,但是就只说了这两个字——现在可不是坦白交待的时候!
接着他叫住了走在人群最后的王四叔。
“这位先生,请等一下。”
李美娜让他这种不分场合的一本正经逗笑,拿手电筒照他,就见宋聿巍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两张百号,交给了王四叔。
“这些钱算我和楚慕唯,以及……这位女士一起出的。”
他实在不太能像裴牧野似的上来就跟人黏黏糊糊,一番心里斗争之后还是没叫出“娜娜姐”。
“诶你。”
楚慕唯一愣,想说点什么,李美娜拍拍他肩膀,笑了:“能帮到三姑就行。”
“挺有实力啊小伙子,我给你们仨记上。”王四叔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说:“挺帅,跟我年轻时候差不多。”
宋聿巍不知道接什么。
李美娜走到王四叔身边,手电照路。
“姐走了哈唯唯,你俩自己爱干啥干啥吧~”
楚慕唯跟两人摆手:“嗯拜拜姐,你和四叔看好路。”
“好哦~”
两人一起往楼下走,楼梯间传来女人的笑语:“那我生早了呗,没赶上您大高个一米八好几的时候,不然我何必瞎搞那些破对象啊。”
王四叔“嗐”一声:“就是呗,我这是老了,个头儿缩缩了,不然我年轻时候正经高个儿帅小伙。”
“哈哈哈,我信我信。”
……
宋聿巍立在崔三姑家烧得黑糊的门板边,久久不动。
楚慕唯过去碰碰他的手臂:“咋还愣着呢,是冻傻了还是被人民群众的伟大力量震撼了。”
“后者。”宋聿巍很认真地说。
楚慕唯又愣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心眼不是坏的。”他吸吸鼻子,把棉袄拉链给宋聿巍拉到下巴,把对方包成了个球。
“画展的事儿,你不用跟我道歉了。那死画家当年干的坏事儿没被通报,想必你也不知道,我现在手里也没证据了,口说无凭,我直接冲上去打他,看起来确实像是无缘无故打人,是我太冲动了。”
“不。”宋聿巍陷在棉袄里,下巴蹭着衣领左右摇头,“虽然我不够了解他的底细,但我相信你不是无缘无故打人。是我一意孤行,强行带你参加,这次是我办事不利,抱歉。”
眼看宋聿巍竟然跟自己乖成这样,楚慕唯心里那股奇怪的难受劲儿又冒出来,不禁使劲打了个寒颤。
“呃,我确实不喜欢你一意孤行自以为是,你不要总以为你的思路就是对的,就像你刚看到的,我们虽然没钱,但是我们也有非常厉害的应对问题的办法,这就是人民群众的力量和智慧。”
他吸吸鼻子:“但你不至于说自己‘办事不利’,你从小受的什么教育,很容易挨批评吗?说话这么严重。”
这番话让宋聿巍兀地语塞。
楚慕唯继续道:“不过啊,我信那死画家绝对还是会有报应的,我不信老天就这么眼瞎,阿嚏——!
“先回家,你穿得很少。”
宋聿巍从衣服下摆伸出一只手,握住楚慕唯的手腕,他自己没发现,他在说“回家”两个字的时候眼睛是微微睁大的,那是一种溢出言外的期待。
“就是啊,咱俩在这唠什么呀,快回家快回家!”
楚慕唯又带他跑起来。
砖厂楼哪哪都欠点质量,唯独供暖烧的锅炉是从前红砖厂最红火时的大锅炉,很好烧,差不多卡数的煤都能烧得特别旺。
宋聿巍一被推进屋里,眼镜片立刻蒙上一层白雾。
楚慕唯端起放在灶台上的蜡烛,回身看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像顶着两块雪饼似的你知道吗?还能看见路吗?用不用我拉你?”
宋聿巍立在原地,小幅度点了点头:“嗯。”
“嗯是什么意思?用我拉你还是不用?”
“用。”宋聿巍又点了点头。
楚慕唯隔空用食指点他的脑门,笑他:“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拧巴呢,哈哈,等着本少侠过去救你。”
楚慕唯举着蜡烛,把人拉到屋里,屋里是没有沙发或者椅子的,他拉开棉服的拉链把宋聿巍从里面剥出来,蜡烛留在桌上,说:“你随便坐吧,我去找根粗点的蜡烛,这只太细了,不亮。”
等他找到粗蜡烛点上,又灌了两只热水袋再回到屋里,宋聿巍还站着。
“怎么不坐?腿冻僵了弯不下去?”
宋聿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说:“可以直接坐床上么?”
“哎呀!不得不说你的礼仪是真不错,但是现在就不要在乎这些啦!”
楚慕唯把一只热水袋按在宋聿巍怀里,顺便把宋聿巍按坐在床上。
“你快点暖和暖和。”
他把粗蜡烛也放上圆桌,推推宋聿巍的肩膀让对方往里挪一些,自己坐下后直接抱着热水袋向后仰躺,热水袋热热地贴在小腹上。
“啊……活过来了,你要想躺下也随便噢,幼一从小到大经常在我床上打滚儿,尤其夏天的时候,咱俩经常是一套背心裤衩白天穿晚上穿,睡觉也不换,确实是有点不讲卫生哈,但是真的很爽,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