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聿巍原本刚把眼睛摘掉放在桌上,安宁地享受楚慕唯给他的热水袋,一听这话,语气登时警惕起来。
“谁?”
“什么谁?啊,你说幼一啊,就是我弟弟呀,他叫夏幼一,夏天的夏,幼儿园的幼,一二三四的一,你已经见过他三次了。”
“哦对了。”楚慕唯又坐起来:“我得跟你说一声,他胆子可小了,你上次就把他吓坏了,所以你以后能不能控制控制你的脾气,不要再那么霸道了行不行?”
宋聿巍越听越觉得刺耳,他想起那夏幼一张挑衅的脸,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你这么愿意偏袒他?我看他倒未必像你以为的那样胆小。”他不答反问,语气又阴又沉。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以为。”楚慕唯很是奇怪:“我和他认识快八年了,难道你会比我了解他?而且我为什么不能偏袒他,你可真搞笑。”
这下宋聿巍彻底冷脸了。
“所以你觉得他比我好?”
“不是,你这什么奇怪的好胜心?你跟幼一比什么?”楚慕唯有点生气,又有点想笑。
“我会让你知道,他根本不如我。”
宋聿巍突然蹦出这么一句,给楚慕唯听得一愣。
“你也跟幼一一样,很爱看肥皂剧吗?你俩哪天可以演一出二男争一女,真的,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
宋聿巍转头翻了个白眼。
“但是在气我这件事上,你比幼一厉害。”
楚慕唯心里难受,一手捂住了脸。
“你知道当我在画展上偶然遇到那个工人,听他跟我说我的奖金是有人专门塞给工头的,我减少的活被硬加到了他的身上时,我有多生气吗?”
他闷闷地说:“我最讨厌这种不公平的事。”
宋聿巍正过神色,一丝不苟地解释:“那不是我的本意。我给了劳务公司负责人一笔钱,其中3000让他给你发奖金,另外1000让他再雇一个临时工跟你一起分担工作量,绝对没有直接让他欺压一个工人。”
“等等,你说你给了他多少钱?”,楚慕唯放下手,眼眶睁成正圆形:“可是我收到的是1200啊!”
宋聿巍默思片刻,立刻明白了里面的猫腻。
“是那个负责人在搞鬼,他把大部分钱中饱私囊了。”
“靠!”
楚慕唯一跃而起,抬脚猛往地上跺:
“岂有此理!你什么时候去找他,带我一起,我要去打他一顿。”
接着又反应过来:“哦不行,打人犯法,但是至少得把你的钱要回来,更得把欠那个工人的钱补给他。”
他看着稳坐不动的宋聿巍,急得不行:“你为什么这么淡定,难道是钱太多烧得慌吗?”
那点钱对于宋聿巍来说确实太不值得一提,但他倒也不会直接对楚慕唯说出来。
楚慕唯兀自抱着胳膊生闷气,嘴巴撅了一会儿又吐出个问题:“啊对,你还没有跟我说明白,你为什么要偷偷塞钱给我,你不会是觉得我穷得可怜,所以施舍我吧?你如果真是那么想的,那我可要先揍你一顿了。”
这次宋聿巍默思的时间稍微长了些,他需要找到一个巧妙的回答。
“你如果很有钱,你会给你弟弟花么?”他问楚慕唯。
“会啊,而且我很愿意给他花,因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是好兄弟。”
“我也一样,我也愿意给你花。”他声如静湖,看着楚慕唯的眼睛,专注而深沉地说:“因为我们现在也是很好的朋友,不是么?”
“啊?”楚慕唯还是被震惊了,以至于结巴起来:“可是、可是、可是我可以自己赚呐,虽然我现在很穷,但是我以后会凭本事赚很多钱,有很大出息,所以说、所以说你的钱还是留着自己……”
他开始满地乱转,不到十岁就帮家里分担重担,一直都咬紧牙关恨不得把所有事都独自扛下的人,突然被这样对待,大脑一下子乱码了。
宋聿巍由他独自消化,取过眼镜戴上,视线恍然清晰,借着烛光,他第一次看到楚慕唯画的画。
“这都是你画的?”
他的震惊才是无以言表难以名状。
那些挂在墙上、绷在画架上的一幅幅油画作品或临摹或写生,无一不技法精湛造诣出奇。
他看到一副缩小规格的《九级浪》,差点以为那是印刷品。而另外几幅人像写生,画的有李美娜、王四叔等人,不仅在造型上刻画极其精准,神态表现更是如附灵识。
宋聿巍立刻确定了,楚慕唯是个天才。
楚慕唯绕回来,跳到画前:“对啊,怎么样,我真的很厉害吧。”
宋聿巍站起身,他已然找到了更能让楚慕唯接受自己的钱和资源的办法。
他极其认真乃至严肃地说:
“你画得非常厉害,所以你更应该接受我的钱和我的资源。”
“啊?”楚慕唯脑袋更懵:“什么啊?”
“你很有本事,但是能借势也是本事,你的本事足够你借我的势更快更顺利地达到你意想不到的高度。”
“你等一下我脑子不好使我有点绕不过来。”楚慕唯扶住脑袋:“你在说绕口令吗?”
宋聿巍推了一下眼镜,他从小接受的精英教育塑造了他的一部分性格,此时他看待楚慕唯的眼神已然是对能力出众者的欣赏与赞许。
只是楚慕唯搞不清状况,懵怔地问他:“可是我借你的势,这不会对其他人来说是不公平的吗?”
“没有绝对的公平。”宋聿巍不刻意跟他委婉曲折:“人很难没有私心,并且当你弱小的时候,你往往没有能力维护公平,你能促进的公平对整个社会来说只是杯水车薪。但当你足够有能力,具备影响力,那么你是有可能争取到更大的公平的。”
“啊……”
楚慕唯似懂非懂,但宋聿巍那股令人信服的气质实在强烈,他没有再试图反驳,只是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你既有能力又有影响力,你没有想过除了我以外,去给更多的人带来福利吗?其实我觉得你比你想象得要更善良,你拿钱给王四叔的时候,难道不觉得很高兴吗?”
“我没有那么多兴趣,我只是对你有私心。”宋聿巍毫无避讳地说,“我一直是个自私的人,这点我很清楚。”
当真商人风范。
“咦……”楚慕唯的心又在古怪地乱跳了,他一边觉得宋聿巍这人好蛮横,一边又被对方明目张胆的私心搅得头脑发懵。
为什么对方偏偏对他这么上心,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的直脑筋天然排斥含混不明的情绪,不能得到明确答案就抓心挠肝。
他又开始满地乱转,突然,不知道他自己搭上了哪个筋,眼中一片恍然大悟的清澈:
“我知道了!你是看我很有前途,所以想投资我是不是?哈,那你真的是很有眼光了!等我出息了,保证让你狠狠地沾光~”
宋聿巍刚建立好的运筹帷幄瞬间垮塌一半:这人什么脑回路?!
“行,你要是这么认为也行。”宋聿巍一手捏住眉心,暂且认了:也行,至少这样能让楚慕唯比较容易接受一点。
“但是你的一些方式我不喜欢。”
楚慕唯腰杆笔直,不卑也不亢:
“即使你有钱有势,我也不认为你的行事作风就一定是真理,你带我去的画展我就很不喜欢,那里的一些人简直有毛病,我那天穿的衣服是刚洗过的,他们竟然说我身上有味儿。”
楚慕唯说的是事实,宋聿巍从前站在高位的姿态完全适得其反,既伤害了楚慕唯,也让他自己吃到了苦头。
“如果你以后想让我做什么,你必须要跟我商量,我们是平等的。”楚慕唯坚定地说。
“嗯。”宋聿巍与他四目相对,绝对诚恳:“我们是平等的。”
热水袋明明没有抱在怀里,楚慕唯却觉得心口好热好热,热得他都想出去冻一会儿了。
“说了这么多话,你口渴吗?我去倒点水。”
他转去外屋,自己先喝了半杯凉白开,感觉身体里的温度降了不少,就问屋里的宋聿巍:“家里没有多的杯子,给你用碗装水可以吗?”
屋里没有回应,楚慕唯以为对方没听见,又问:“给你用、”
“用你的杯子也可以。”宋聿巍忽然回应。
“哦?那也行。”楚慕唯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给宋聿巍从暖瓶里倒了一杯热水。
“喏,要先晾一下哦,很烫。”
他把杯子推到宋聿巍手边,拽了拽宋聿巍的袖口说:“几点了?应该已经很晚了吧。我都困了,等下我去翻一翻,家里应该还有新牙刷,咱俩洗个漱就睡吧。”
睡吧……
睡吧!?
停,冷静一点。
宋聿巍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静下心来低头看表,结果这一低头出大事了,楚慕唯刚考的新鲜出炉72分英语试卷就躺在他的眼皮底下。
“你英语就考72分?”宋聿巍的语气直降冰点,“你的智商是正常的么?”
“呃!”楚慕唯忙把卷子抽走,这下真丢脸丢到家了!
“是这次题太难了!我平时考得比这好很多的!”他大声辩解。
宋聿巍根本不听,像半夜讨命的鬼,生严色厉:“你考72分你还有脸睡觉?!你给我过来!”
“啊!不要再骂啦!”
……
结果这一夜宋聿巍给楚慕唯补虚拟语气和其他各种语法补到后半夜两点,楚慕唯终于明白了为什么I后面可以跟were,宋聿巍允许他睡觉的时候他已经困得眼泪都流干了。
楚慕唯随便踢了鞋就往床上一躺,马上睡死过去之前他告诉宋聿巍:“你自己去外屋柜子里翻吧,里面有新牙刷和牙膏,你可以随便拿个碗做漱口杯,也可以用我的,是窗台上绿色那个,你嫌挤就睡我爸妈那张床,不嫌挤就睡我旁边……反正……反正你随便吧……我真的要困死了……晚安晚安,做好梦……”
宋聿巍在外屋刷了牙洗了脸,无疑用的是楚慕唯的漱口杯。
他回到卧室,楚慕唯给他留了一边床和一只枕头。
他吹熄蜡烛,然后脱掉鞋子整齐地放在床尾,和楚慕唯的棉拖鞋并排,再然后轻轻躺在了那一侧床上,与楚慕唯面对面,和衣而卧。
屋外的雪全然停了,月光不吝啬,为他照清了他这些时日以来,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的脸。
他看了他好久好久,直到自然而然地睡着,暌违已久地睡了一个踏实无比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