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山庄在汴京城外。那庄子地大,人却少。
庄里泉眼是天然热水,四时不断。
庄主是海涯阁的人,见李纾与□□来,把后院那处临泉的小阁楼,收拾出来。
□□极满意这处。
人少,地大,没有人来搅扰。
此刻,她在小阁楼上。
阁楼三面临泉。
暖雾一层一层地飘上来,把屋里蒸得温温的。
窗上挂的竹帘半卷着,风从水上过,帘子一下一下,轻轻碰着墙。
□□搂着李纾,两个人在软榻上。
李纾声音顿了一顿,“轻些。”
“不轻。”□□振振有词,“你在外头,冷了我一日。”
“我哪里冷你了。”
“你跟王夫人说话。”□□道,“你跟她说话,就是冷我。”
李纾被她这歪理逗得没忍住,笑出声。
“娘子答应的,就要受着。”她说着,“为夫这样疼你怎么是冤家?”
“分明是亲家。”
泉上雾气升起来,又从帘缝里出去。
屋里那股水汽里,混着两个人身上那股热,把薄薄一层窗纸蒸得发软。
□□低头看李纾。
看她那双清冷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光;
唇被自己亲得发红,微张着喘气;颈侧一线细汗,一直流到锁骨上。
她心里得意,简直要从胸口溢出来。
她想起这几日在苏州:那些同榻的夜,缠到天光微亮时;
自己在她耳边说话,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李纾被她缠得没法,只能由着她。
她想着忽然伏下去,把李纾整个人抱住。
“宝儿。”
“嗯…”李纾声音软软。
“我这几日,”□□在她耳边说,“天天想。”
“想什么。”
“想你。”□□道,“也想我自己。”
她把这句说得含含糊糊。可李纾听懂了。
李纾扣住她后脑,把她按在自己肩上。
“我知道。”
□□缓下来。
温泉上雾气已经落了一层,窗纸上的金红褪成了青灰。
□□这才停了。她搂着李纾,在她汗湿额上一下一下亲。
李纾摊在她怀里,气息未匀。她在□□腰上拧了一把。
“下回,”她说,“你等着。”
□□笑出声来。
“我等着。”
…………………
两个人在温泉山庄,一住便是半月。
这半个月里,汴京城里的风,一日紧似一日。
那日,黄汵与□□入宫。
她们本是去乾元殿,向官家回话。
前几日,她们查的是王栀那摊案子余脉,理清几处关节,写成奏对。
回完话,正要出宫,后宫有位太妃遣人来请。
宫女说:太妃宫里丢失了物件,想请黄姑娘过去,帮忙查查。
黄汵是“神侠女捕”。
这名头在江湖上,也在宫中穿过耳。可这到底不是她差事。
她照规矩,先去回禀官家。
赵璟正在批折子。
他淡淡说了两个字:“去吧。”
黄汵与□□对视一眼。
两个人心里,都觉出蹊跷。
赵璟答得太快。
按着规矩,太妃宫里丢东西,自有内侍省去查,轮不到一个外臣。
何况“丢了什么、几时丢的、为何不早上报”,这些,赵璟一句也没问。
他只说“去吧”。
倒像是,早就等着这句。
□□看了眼黄汵,嘴唇动动。
黄汵微微摇头。
「去看看」那意思很清楚。「看他要把我们摆在哪里」
她们受李纾影响,在宫里做事,一向谨慎。此刻更是把神识铺出去。
皇宫里一草一木,都在她们心里:
殿角铜炉,桌上那半盏冷茶,廊下两个打盹小宫女。
太妃坐在正殿。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是王竺宜儿子。
“两位姑娘,”太妃说,“东西就丢在里头那几间屋里。请姑娘替我找找。”
黄汵道:“是。”
两人进了里间。
她们寻了。一处一处,一寸一寸,都寻过。
什么也没有。
她们出来时,正殿里出了事。
太妃倒在榻上,脸色发青,手捂着胸口;而那个皇子,摔在地上,不知人事。
殿里登时乱作一团。
太妃睁开眼,指着黄汵与□□,声嘶力竭:
“就是她们!”
“她们要杀我…要杀孩子!”
黄汵与□□听着,嘴角都抽了抽。
她们方才在里间,早已用神识,看得清清楚楚。
是有人自己动的。见她们两个进去,便动手。
她们没有慌,站在那儿不卑不亢。
赵璟赶到。他看着这场面皱眉。
他看黄汵与□□,那两个人,一个神色清朗,一个面沉如水,站在这一殿哭喊里,没有半分惊惶。
他心里那股冷怒涌上来。
「阿姐手下的人,果然都不简单,这样罪名扣下来,还能这般冷静」
太妃指着她们哭喊。殿里宫女、内侍,一个个看着。
有人已经窃窃私语。也有胆子大些的,往后缩两步,像是怕两位“凶手”,忽然扑过来。
黄汵听着那一声声“杀皇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二人若是真想动手,哪里用得着选在这时、选在这种地方。
可这话,在这殿里没人会听。
黄汵与□□,在太妃指认下,把方才事情,一五一十分析个清楚。
赵璟却像没听见。
他摆摆手。
“押下去。”
黄汵与□□被押走。
两人被押时,一句话也没多说。
□□在前头走,黄汵在后面跟。
经过廊下时,黄汵忽然低声道:“他故意的。”
“我知道。”□□道。
“他拿我们做饵。”
“嗯。”
两人都没再说话。
大牢的门一开一合,把外头哭声、竹帘、香火,全都隔在外面。
牢里很静。
两人分在两间。隔着一道栅栏,她们都不急着说话。
黄汵将袖里那枚传讯玉符摸出来,看了看,又收回去。
这物件,该递到谁手里,两人心里都清楚。
只是不知,外头那些人,什么时候才看得见。
…………………
消息传到温泉山庄,已是两日之后。
那日午后,□□正搂着李纾,在小阁楼上睡午觉。庄主匆匆赶来,在楼下请见。
□□听得“宫中”二字,便醒了。
等她听完那两句话,脸上懒散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