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瑶,”她说,“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拿起筷子。
她不去动那些菜,倒是夹了两样,放进李纾碗里。
她抬头淡淡道:
“这些,其实我都不爱吃。”
王夫人手里勺子停了。
□□道:“我不爱清淡口味。倒是符合我家娘子口味。”
“我跟着我家娘子吃而已。”
“当然,”她补了一句,“我在外头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
王夫人放下勺子。
她心里明白,这是给她看的。
阿瑶在告诉我:那些“你爱吃的菜”,原本不是因为她。
她垂下眼,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口。那口粥咽下去时,喉间有点涩。
李纾在桌下轻踢□□,横她一眼,示意她收敛。
□□这才安分下来。她低头吃粥,不再多言。
李纾说,她自然听。
这顿饭,吃得气氛微妙。
桌上四菜一粥,一碟藕,一碟笋,一碟鱼,一样一样摆得干净整齐;
王夫人全程没怎么动筷,只替两人添了两回粥。
饭后,她引两人到矮桌旁坐下,亲手沏茶。
她沏茶手法很稳,水提得高,水线落下去极细。
茶递到李纾手上时,她起身,向李纾行了一礼。
一礼,行得很正。
李纾与□□都愣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
王夫人重新坐下。
“昨日那场散了之后,出了变故。”她说。
“四大恶人离开红沙滩,却没有走远。□□也跟在后头。
跟最后出去的□□几人,撞上了。
四大恶人还想劫持□□。关键时刻,□□发威,用六脉神剑打伤了段延庆几人,逃了。
追讨过程里,段延庆和□□,不知怎么起了龃龉,几个人打了起来。”
“这场架…”她顿了顿,“包不同死了。南海鳄神、云中鹤,也死了。”
“听说□□也快众叛亲离,剩下几个家臣,都很不满他。”
□□与李纾都吃了一惊。
两人又对视一眼。
李纾心里,转过念头:「这些,都该在昨日那场里发生」
她记得原文里,□□会当着□□、□□与面,一剑一剑杀掉四位女子;
王夫人会扑到他剑尖上,临死还叫“段郎”;□□会拔剑自尽。
她也记得包不同。
那个一辈子“非也非也”包三先生,会在他最敬爱公子爷,拜段延庆为父时,站出来说真话。
被□□从背后一掌打在灵台、至阳两处大穴上,死时两行清泪。
那一掌之后,邓百川对□□说:“合则留,不合则去。”
三人一揖到地,扛起包不同的尸身,大步出门,再不回头。
南海鳄神,那莽汉非要去救他那个“师父”,被段延庆一杖从后心穿胸而过,死不瞑目。
这些,都没有在那场里发生。她拦住了。
可它们还是来了。
只是从“合谋”变成了“内讧”;从“他亲手杀她”变成“他自己伙伴一个个倒下”。
她端着茶,抿了口。
□□凑过来,传音过去:“剧情之力,恐怖如斯。”
李纾没有立刻答她。她放下茶盏,才传音回去:
“至少,救下了你老情人。”
□□听到这句,气得倒仰。
王夫人在那儿,她吃饭都不自在。如今李纾还打趣她。
她瞪了李纾好几眼。
李纾只当没看见,端着茶盏,看着窗外,神色极静。
王夫人见两人都不说话,又开口,
“如果不是李姑娘,我昨晚,怕是真要栽。”
她这句话说得很坦白。
“你说你来救我。如今,我真信了。”
说这话时,是对着李纾说的。语气客客气气,带着实实在在谢意。
她说完,眼波一转,又落到□□身上。
那一眼里含情脉脉。
□□头皮一麻。
她端起茶盏喝了口,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
三人又客套一阵。
王夫人再三挽留,说庄里正是花季,明日可以去看红霞楼茶花,苏州城里几处园子,也都开得好。
□□一概不接。她冷着脸,坚决不肯留下。
在王夫人恋恋不舍眼神里,□□快步带着李纾出了曼陀山庄。
出庄门坐船,她头也不回。
李纾倒是一路心情颇好。
她看着□□那张“怨妇脸”,越看越好笑。
“你笑什么。”□□没好气,“娘子没良心,坏人,又欺负我。”
“我几时欺负你了?”
“方才。”□□说得斩钉截铁,
“你笑我小气。还替她说话。还把我往外推。”
李纾挑眉:“我哪里替她说话了?”
□□噎住。
她想了会儿,想不出,又换了个说法:“反正你欺负我。你要补偿我。”
“我们去苏州玩几天吧。”
李纾被她搂着应了。
太湖到苏州,不过一程水路。
两人隐了身形,展开身法,不过几息人已到姑苏城外。
苏州极繁华。
满城粉墙黛瓦,河上舟船如织。
夜来时一层一层灯火亮起,映在水里,像是有人在水下点了一城灯。
两人寻了一处临河客栈,租了临街三楼一间上房。
推窗一望,街市与河埠尽在眼底。
□□是个惯会玩。
头一日,她拉着李纾去吃面。
苏州的面,浇头有虾仁,有鳝丝,汤是清的。
第二日,她去街上买了一堆零碎:
一包蜜渍果子,一枝白玉簪,一只小巧鼻烟壶,还有一副木刻的棋。
李纾问她:“买这些做什么?”
“给你。”□□理直气壮,“也给我。”
李纾不由一笑。
到了第三日傍晚。
夕阳余晖把屋子照得极亮。
那层金红的光,从窗上一直铺到地上。
李纾坐在三楼窗边,看落日,也看下面街上热闹
挑担卖糖的,追着孩子跑妇人,坐在门槛上打瞌睡老翁。
那些声音传上来,乱哄哄的,却很有人味。
李纾看着,心里静得很。
「这世上,这样日子总是多些」
房门被推开。
□□回来了。
她一进门,先脱外衫,随手搭在椅背上,几步走到李纾身旁,一把搂住她。
“娘子,”她把手里那只油纸包,往桌上一搁,“我买了你爱吃的。”
李纾看了看纸包:“可顺利?”
□□嘟嘟囔囔:“顺利。”
她又哼了声。
“跟她说清楚了。”
李纾摸摸她脸:“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笑得明艳。
“你非要我去。”她道。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不过当面说清楚,我心里真落了个轻快。”
“至于她舒不舒服…”
她哼了声,“不在我考虑范围内。娘子救她一命,我们已仁至义尽。”
李纾拍拍她手,没再说什么。
她心里却在想:「这死孩子的刻薄劲。
李青萝这么厉害的人,在她面前都讨不了好。可见她这张嘴有多毒」
她想着,自己也觉得好笑。
可她也明白,正是这刻薄劲,才让她能全然信她。
李纾自己,其实比□□更没安全感。
她前世许多年,一个人过;不是不想有人陪,是不敢。
她这些年,若能落得这般安稳,全是□□自己争来的。
若两个人都疑神疑鬼,只会互相折磨。
两人在苏州流连了四五日,这才动身回汴京。
这趟,□□玩得尽兴,脸色一天比一天亮。
可她心里还惦记着“补偿”。
“回汴京,”她说,“就去温泉山庄。”
李纾没法,只得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