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几人迟迟不做出决定,心里越发不耐烦。
她本来想拉李纾回府,偏被这群人堵在这里,看他们磨磨蹭蹭。
她冷下脸来。
“你们墨迹什么?”她道,
“要杀要打要放,倒是速速决定啊。这般拖着,还想打别的主意。”
她哼了声。
“你们要有别的心思,我一掌一个,谁都逃不过。”
“你们这些个,哪个不是烂人。杀过多少无辜。对你们,我可不会手软。”
这几句说完,场中响起嗡嗡议论。
段延庆坐在滑竿上,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他抬起铁杖,往地上一点。
“走。”
“四大恶人”那三个,都是一怔。可谁也没再说话。
段延庆带了头,四人从滩边那条窄路退去。走时,没人回头。
□□立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攥着剑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最后,他只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袖,带着四个家臣走了。
包不同走出两步,到底没忍住,回头瞪了眼□□。
□□正低着头,替李纾理袖口一缕散开线头,连眼神都懒得接。
场中一时静得,只听见风吹沙声音。
………………
这场生死戏码,就这么在极戏剧性中,散了。
本该有的血,没洒。
□□身世,没说出。
□□与□□,还只当自己跟□□是亲兄妹。
李纾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
「挺好」她心中暗暗想着。
「□□如今没祸祸□□与□□,也许往后,她们能遇到更好的人」
「就算没有,她们也是大理郡主。□□也不会强逼她们婚配,日子总不至于困苦」
四大恶人与□□走后,滩上只剩□□那干人。
□□被解了穴。
他站起身,先理理皱了的衣袍,向这边拱手。
那张脸,半生风流养出来气度,又端正起来。
“多谢安道长相救。”他声音放得极温,
“相识多年…当年见识过道长义薄云天…”
□□冷着脸,截住他话。
“□□。”
“你再敢多说一句,我把你舌头割了。”
□□嘴唇动了动,没有作声。
□□道:“你如今最好出家参佛,不要再出来祸害别人。”
“今日若不是出变故,你妻子、这几位女子,都要被你害死。”
“你死不足惜。何必害几位性命。”
这几句极重,重得像几块石头,一块一块压进□□胸口里。
他一辈子听过的骂,无非“负心”“薄幸”之类。
这般直说“祸害”“害人性命”,还是头一回。
他心里明白,这话说的是实事。方才那几剑,确是因为他。
就在这时,秦红棉开口。
她被□□扶着,脸上还是惊白一片。可说起□□,声音里便有了力气:
“段郎他并没有做错。”
“安道长何必说得这般难听?以武功压人,你跟四大恶人、跟□□,又有什么分别?”
话音未落。
“啪。”
一记极清脆响声。
秦红棉头一侧,脸上迅速肿起来。
那是隔空一掌。
李纾仍未起身。她神色淡淡,冷哼:
“安道长好心救下几位,你倒恩将仇报。”
“这男人除了甜言蜜语哄你、骗你,可曾对你负过一分责任?可曾照顾过你分毫?”
“这样的人你还护着,对他死心塌地。秦红棉,你是被猪油蒙心了吧。”
“真是可笑。”
她顿了顿,声音更平:
“既然你这么钟情于他,那就祝你们俩绑死,好好缠着他,不要再让他去祸害旁人。”
“只是,你有这本事么?”
“有这般本事,他这些年也不会有这么多情人。”
这几句,说得极重,极难听。她把满场人遮羞布都掀开了。
秦红棉愣在那儿,一只手捂着脸,嘴唇发抖。
她想再驳,却被□□从旁一把捂住嘴。
阮星竹红了脸,甘宝宝把脸别开,刀白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站在当中,只觉满场人眼睛,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想说几句。
他才一张口,便对上□□那双冷冷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上前蹲下身,替□□把腕上、踝上那几根牛筋一根一根割断。
□□揉着手腕,向她道一声“多谢”。
□□扶着刀白凤,□□扶着□□,□□搀着秦红棉,阮星竹、甘宝宝跟在后面。
这一门人,便这样走了。
滩上只剩下王夫人、□□,和她手下几个婆婆、婢女。
□□见戏散了,心里也松了。她起身,拉起李纾手,要往回走。
她把王夫人忘得干干净净。
李纾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她回头,看向仍坐在藤椅上的人。
“王夫人。”
王夫人抬起头。
李纾道:“此间事了。该死的不该死的,都离开了。你要报仇,改日再寻。”
“今日还要叨扰一宿,王夫人可介意?”
□□听到这句,眉头一皱。
她习惯性想噘嘴,又及时把嘴角压下去,只哼了声。
李纾不理她,只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怔了怔,随即脸上扬起笑来:
“自然。”
“如今这光景,怎能让李姑娘出庄?不甚安全。”
“请回西厢歇息。”
李纾道了声“多谢”,拉着□□一同回庄。
…………………
回庄是一程水路。
暮色已在湖上落下,水色由青转黛,庄里那圈白墙在暮色里,泛着淡灰。
庄外漫山茶花,白日里般烈,此刻也沉下去。
王夫人同船。
她一路都没说话,可眼睛,始终落在□□身上。
□□冷着脸,不回看。
她心里那股烦躁,越积越厚。她如今只想快点把这一夜混过去。
她传音给李纾:
“烦死了。看什么看。眼珠子给她挖出来。”
李纾在旁走着,传音回来:
“你舍得?”
□□抽抽嘴角。
“好姐姐,你放过我吧。”她传音道,“我真对她没啥了。”
“我受不了这般折磨。你打我一顿吧,一顿不够,两顿、三顿都行。但不要这样折磨我。”
李纾听得发笑。
“你皮痒是吧?还主动想挨揍。”
她顿了顿,又说:“你先忍过今晚。我们明日就回汴京。到时好好补偿你。”
□□哼了声,算是应了。她想了想,又补一句:
“娘子自己答应了,要补偿我。到时我们去温泉庄子吧。”
李纾无语。
“大热天去温泉庄子。”
“不泡温泉。”□□哼哼道,“那里风景也不错,又幽静。”
李纾听得发笑。
这死孩子,天天想的就是那事。她是嫌府里人多,搅扰她亲近。
李纾悄悄瞪她,让她收敛点。
□□却不理。
她在袖子里,暗暗捏着李纾手;面上依旧是沉凝眼神、嘴角下撇模样。
可传过来声音,却娇软得很,哼哼唧唧,在跟李纾磨,今晚进洞天,先要些甜头;不然,她就要闹。
两人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可一来一往眉来眼去,这亲昵,都落在后头王夫人与□□眼里。
□□看见自己母亲,看安瑶眼神,与看旁人不同,眼里有一根抽不断的丝。
然后她看见母亲忽然转过头,去看那片湖,再不去看前面那两个人。
王夫人亲自安置□□。
她原想把最宽敞那间,收拾给她:新换的锦褥,四壁挂着字画,靠窗还放了香炉。
她话音未落,□□冷冷道:“不必。我跟娘子同寝即可。王夫人不必操心。”
说罢,也不等王夫人答话,她拉着李纾,让李纾在前领路。
王夫人没有跟着。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两道背影转过廊角,看了很久。
直到那两人进了西厢门,她才转身,走回自己院中。
后来她又吩咐人,往西厢送去几样吃食、几样零用物件。
门始终没有开。
屋里,□□前后左右都扫过一遍。
她确认王夫人再没过来,在屋内布下禁制。
她拉住李纾手。“进洞天。”
李纾眼中透着无奈。
两人绑着共生契约,灵魂有感;洞天又在李纾识海之中,只要李纾允她,她便能自己进出。
□□如今用得极顺手,外头过一瞬,洞里便过几日。
「洞天里时日与外面不同。要缠我,在里头缠上几日,外头不过几个瞬时」
李纾想起这些年,在洞天里日子。有时三日,有时十几日。
□□精力像一口深井,怎么都不见底。
她想着耳根有些热。
但没有拒绝。
李纾神识一动,两人已在洞天里。
…………………
洞天里,四时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