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的事,一件一件摆开。
慕容复先拿了段誉出来,一剑架在他颈子上;
刀白凤,秦红棉、阮星竹、甘宝宝,一个一个上去争,一个一个被他引着往火里扑。
段正淳咬牙不肯。
李纾坐在椅上喝着茶,眼睛看着场上,神色不变。
她正看得入神,眼角忽然瞥见了什么。
那处角落,多了一个人影。
场中那般热闹,刀来剑往,人人眼睛都在场中,竟没人留意那角落。
李纾抬眉。
那人也看她。
两下里对上一眼,那人不动声色往她这边过来。
来人也不要什么椅凳,径自走到李纾身边,一手搭住她椅子扶手,身子一矮,往椅子里挤。
椅子本就不宽,两个人贴身坐着,挤是挤了些。
可来人半点不觉着委屈,反倒坐得极安稳,
两只手还顺势抱住李纾胳膊,把脸往她肩上一靠。
李纾偏过头。
那是一张沉着的脸。
…沉着,却也委屈。
“宝儿。”来人在她肩上,低低唤了声。
“你坏。”
李纾看她,慢慢道:“来救老情人?”
赵敏眼睛,登时睁大了。
她一下直起身来,瞪着她:“娘子,你…”
“你血口喷人。”
她气得声音都高了些,又赶紧压下来。
她伸手指指地上滩土:
“分明是你说什么找朋友,自个儿跑这儿来!”
李纾挑眉。
“我是来替你看看,你那位老情人。好让你们破镜重圆。”
这一句落下去。
赵敏怔了一息。
她脸上先是茫,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宝儿这是吃醋了。”
她笑着,一边说一边搂住李纾,手握住她手,把自己手指一根一根,慢慢跟她相缠。
李纾没有挣开。
「她笑我吃醋」
李纾心里这么想。
「她不知道我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她把这话藏在心里,没有说。
她今日来曼陀山庄,自然不是为了段正淳,也不是为了替谁讨债。
她是为了赵敏。
赵敏如今已到筑基十层,离结丹只差一线。
而金丹关卡,是要命的。天资、灵力、机会,都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心境。
她修到今天,心里能留下痕迹的事,桩桩件件,她李纾都知道。
唯有这一件,是她心里最硬一块。
前世赵敏找她,找了八年。八年间,她走过江南、走过大理、走过西北、走过漠北。
她把自己磨成一个冷淡疏离的人。
今生多年孤寂,她遇见一个女子,两个人处了半年,她以为有个落脚处。
结果那女子遇见段正淳,背叛了她。
赵敏自己也说过:她早就不在意那份背叛。可屈辱扔在,当年她恨过、痛过。
那种“我拿真心待你,你当粪土”感觉,是会让人记住的。
她如今说自己已经释怀,也许是真。可她释怀方式,是不是在回避?
她会不会把这段旧事,压到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肯去看;
在结丹时,那处伤口便裂开?
李纾在洞天里炼器,越想越不放心。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道痕迹还有风险,我陪她走这一趟,把这道关口过了」
「至于我自己…」
她也想过。
她对那女子,是介意。
若换了她自己,有人敢这样待赵敏…她心里那杀意,只怕比谁都强。
可她若因着自己那点介意,就不许赵敏来这趟,往后那道痕迹,便会真落在赵敏心境里。
她不能赌这些风险。
所以她来了。
…………………
赵敏还搂着她胳膊,笑得很开心。
她撒娇似的往李纾身上又蹭了蹭,声音又软又低:
“姐姐,都是为了我。你何苦来受这个委屈。”
“我们走吧。”她说,“管她死活。”
李纾没有动。
过了片刻,她说:“你真的能看着她死掉?”
赵敏抱着她手臂,静了一息。
“…是她自己选择。”她说,“我早就跟她断了。”
李纾道:“关系断了,情未断。”
赵敏抬起头。
李纾道:“这‘情’,并不一定是喜欢。
人与人相处过,都会留下痕迹。不管留下的痕迹是什么滋味,都是情。”
“我知道,你心里从来只有我一人。”
“可你也不能否认,你喜欢过她。”
她把话说得极慢。
“这些经历,你想在我们两人之间,都抹掉,是不是。”
赵敏握着她手的指头,收了收。
李纾道:“敏儿。”
“这才是你最大的心魔。”
“你怕我,因着你跟她这段感情…离开你。”
这句话一出口,赵敏整个人都僵了。
她抱在李纾胳膊上那两只手,忽然就没了力气。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李纾肩上。
肩头片刻便湿了一片。
“姐姐,”她哽咽着,“我错了。”
“你别不要我。”
李纾听见这句,心里疼得厉害。
她反过手来,把赵敏两只手都握进自己掌里。
她叹了口气:“傻孩子,你没错。”
“是我让你这么没安全感。从前生到今世。”
赵敏不答,把脸埋得更深。肩上湿了一小片,又湿了一小片。
李纾握着她的手,慢慢道:
“这几年我跟你日夜相对,日子过得温馨充实。就足够了。”
“别的什么人,我早就不在意了。”
“今日我要救王夫人,只是想告诉你…”
她顿了顿。
“我不在意她的存在了。”
“你不该因为在意我,就一味回避自己情绪。明明想来救她,却要忍着。”
赵敏在她肩上抽了抽气。
“…姐姐,我确实想救她。”她低声说,“可如今是她自己选择。”
李纾道:“可你还是不忍她,这么轻易死了。”
赵敏点了下头。
李纾道:“这才是我的敏儿。”
“有情有义。”
“才是我值得托付的人。”
“如果你真那么冷心肠,”她说,“那我倒是看错人了。”
“敏儿有情有义,可从没跟她多纠缠。有分寸,有理智。”
“你这样做,很棒。”
赵敏听到这句,啜啜鼻子。
她抬起头来。
眼睛还红着,眼里水光晃着。
可她听到李纾夸她,嘴边笑意,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她哼哼唧唧又往李纾身上蹭,把脸贴在人家肩上,肩膀一抖一抖。
李纾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
她替赵敏擦脸。
先从眼梢擦到眼尾,又从眼角擦到颊上;动作轻得很。
“殿下这眼泪为谁流?”她问。
赵敏把脸往她手心里一凑,理直气壮:“为娘子流的。”
李纾低笑。
她把帕子收了,随即在赵敏唇上印了下。
赵敏一愣。
她随即追过去,要讨回来。李纾往后一仰,她再追。
两个人在椅子上,这么一进一退缠了一息。
等两人唇分开时,场上事情,已经翻了面。
慕容复翻脸了。
李纾把赵敏剩下那点泪痕拭了拭,搂她腰。
赵敏这才收了神色,抬手在身前一挥,把那处隐身禁制撤了。
场中众人,忽然觉出不对。
方才那处角落,还空着。此刻却坐着两人,一个青衣蒙面,一个…众人都认得。
“安瑶道长!”
有人失声叫出来。
场中登时一乱。
慕容复手中那柄剑停在半空,回头望过来;
邓百川、公冶乾几人一齐按住兵刃;
段延庆铁杖往地上一顿,眼睛阴沉,直直钉过来。
连王夫人也愣住了。
她方才还在与李纾在庄中说,“请你看场戏”。
她原以为那是个孤身女子,此刻却看见她身旁那个人。
“安瑶”此刻就坐在那儿,一只胳膊搭在青衣女子肩上,另一只手搭在人家手背上。
王夫人只觉胸口一堵。
她今日亲眼看见,两人之间亲昵。
李纾抬眼,扫了一圈场中。
她不说话,也不动,把赵敏往自己身旁搂了搂。
赵敏已把那副红眼样子,收得干干净净。
她脸色冷凝,看着满场的人。
场上静了一息。
那声“安瑶道长”,是段誉喊的。
他喊完,也知道自己失口,忙把嘴闭上。
可那三个字,已经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一圈圈涟漪,从场中扩开去。
慕容复手还抬着。
方才那剑指着段誉。此刻,剑尖在半空停住,缓缓转了个方向。
剑尖指向赵敏。
“安瑶。”他一字一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赵敏抬眼看他。
她今日穿的是道服。青灰一袭,束腰,头发拿一根木簪绾着。
那副扮相,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安瑶道长”。
此刻她脸上那点柔,早已收尽。一双眼睛淡淡扫过来。
“慕容复。”她嗤笑。
“看来,你是忘了,缥缈峰上那顿老拳。”
“缥缈峰”三个字一出,慕容复脸色又黑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