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岛,亚历山大坐在他位于西五十七街的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前,沉默地喝着他冰镇的伏特加。能毫无遮挡俯瞰中央公园的窗景也没能让他心情舒畅分毫,高几上面已经放了五六个空酒瓶了,是他从克洛伊斯特回来之后积累下来的。他从前不是没有心情不佳的时候,但是这种感觉不一样。之前影响他心情的事情不外乎是父亲委派的事情没办好——重新去办就是了,反正他也总能办好的;底下人办事不得力——去解决了就是了,反正他两下就能解决;最坏的情况也就是母亲的忌日,或是无意间想起母亲的时候,一时间有点愁绪——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就算不干预不出一个小时也能自己消失。
这次不一样。这个问题没有兵法,没有范例,没有捷径,更无法练习,是连数瓶冰镇伏特加都没办法镇压的烦躁不安。和他的父亲还有各位叔叔、兄弟们不同,亚历山大不是酗酒的人,之前若是真的有什么事情让他烦得喝个不停,那这个事情一定是严重得会让整个亚欧大陆变天。可是现在,这个事情只有关于一个普通的纽城学生,安娜斯塔西娅。
那晚之后,亚历山大不是没有联系过她。她却好像一切照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个用黑色瞳孔直视着他的直率勇敢得近乎鲁莽的少女好像原地蒸发了。
安娜斯塔西娅......又一杯酒下肚,
他知道她的本名是邬月,是月亮的意思,美丽而高贵的名字。可是他忍不住叫他安娜斯塔西娅。
那年,当时,莫斯科还下着茫茫大雪,涅瓦河仍然是冰封一片。
亚历山大·阿斯兰诺维奇主动请缨,为父亲完成追缉叛徒的任务。父亲终于答应他,完成这次任务,就会告诉他当年害死母亲的真凶。他那时志气昂扬,胸有成竹,一心为母报仇,带着手下从莫斯科一路追缉到靠近爱沙国的边境。只是他当时太耿耿于怀于母亲的仇恨,在楚德湖意外遭遇叛徒与不法之徒的联合反扑。虽然最后成功完成了父亲的任务,他也已经身受重伤,手下们尽数牺牲。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顺着冰封的的韦利卡亚河,穿着不知道是河水还是自己的血水湿透的衣服,在漫天大雪里走。
他知道,顺着河流就能走到普斯科夫。那里有父亲的人接应,他要活着、准时,回去复命,才能算成功,然后得知母亲离世的真相。
之后他倒在不知道离普斯科夫多远的地方。失去意识前,他感受到雪花融化在他的脸上,还看到了一张他这辈子也忘不掉的脸,那双像银莲花一样的双眼。
再次醒来已经是在莫斯科了。接应他的人说除了长相外,只知道送她来的人对着翻译器讲的是中文。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个讲中文的年轻女人?
大海捞针。
但他发誓一定会找到她,他的安娜斯塔西娅。
把思绪从俄国的纷扬大雪里找回来,亚历山大发现自己又喝光了一瓶伏特加。他无法形容自己那晚在纽城街头无意间看到他的安娜斯塔西娅时有多惊喜。
不过当时,他想他心里的悸动多半源于吊桥效应,于是拿到她的联系方式之后也没有想更进一步,只是默默派人保护她远离危险,也算报答救命之恩。出于职业习惯,他顺手去查了查她的底细,是为了保障安全,也是觉得不能连救命恩人的真名都不知道。
这一查...…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等他意识到自己对邬月真真切切地动了风月之情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惧。他深知自己是什么人,他觉得自己霸道、卑鄙、无情、残忍、偏执、疯狂......他的往事让他想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不敢敞开心扉。
他知道自己是刀尖舔血的人,肩负使命,他身边的人注定会和他一样,生活在威胁之下。他更害怕,他自己内心深处的恶鬼,会在不经意时蔓延,把他珍视的人拉下无边地狱。
可他不甘心。安娜斯塔西娅的气息、笑容、声音、背影,还有那双眼睛,在他的心里越种越深。他想把她牢牢绑在他身边,想让她穿上他的姓氏,想让她......
于是他不敢承认,他怕一旦他宣之于口,内心的洪水猛兽就解开封印,挣脱牢笼......
安娜斯塔西娅有那么纯粹美丽的一双眼睛。他害怕那双眼睛对他流出哪怕一丝丝厌恶、害怕、绝望.....就像当初妈妈眼睛里的一样。他害怕安娜斯塔西娅和塔季扬娜一样,倒在异乡冰冷的雪地里,被肮脏的混了融雪和烂叶的冻土埋葬。
枯坐到下午,亚历山大还是做了决定,给邬月打了电话。
邬月最近能睡着了。不知为什么,揭开但收获坏结果后,比还有层窗户纸还让她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