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月靠在车门上睡着了。她本来想装睡的,但是她这段日子睡眠太差,昨天晚上又因为忙着和教授请假、写作业还有提前学好会因此落下的课直接通宵,就真的靠着门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还靠在车门上。其实她以一个非常精巧的姿势靠在了车门上,只要轻轻晃动,她就能自然而然地往阿列克斯那边倒,她还确认面向阿列克斯的是她更好看的那半边脸。但是她醒来,发现自己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移位,阿列克斯更是动都没动,像一颗桦树一样杵在车窗边他的那一片位置上,脸色冰冷,冰冷的有点不自然,好像是故意用雪柜冰出来的一样。
他不会是还沉浸在刚刚怀念亡母的悲伤之中吧。好吧,她懂。于是邬月准备闭上眼睛装睡。可惜,如果这时候她稍微把手搭在旁边的皮革上,就能摸到一片余温。
阿列克斯发现了她谨慎的目光。她真的很喜欢偷瞄他,和他正正相反,他喜欢直接盯着她看。他刚刚大摇大摆的挪了过去,然后挨着她坐了很久。他觉得现在自己身上仿佛还有一股她常用的修道院玫瑰香水的味道。除了靠着她坐着,盯着她,他什么也没干,即使这已经几乎花尽他全身的力气。这绝不是他处事的风格。虽然在学院里,他学到的是纪律、忍耐、克制,潜伏,但是他更多的从父亲身上学到了果决、放肆、掌控。
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处过这方面的事吧。有关女性,除了母亲之外的女性,这是第一次。
邬月对阿列克斯冰霜下的汹涌一无所知。不等她找到安慰他的词语,感觉车辆上了个山,他们就到了。邬月只看了外围一眼,就认出来了。“克诺伊斯特!”
克洛伊斯特艺术博物馆,几个个中世纪修道院回廊被石油巨富从欧洲移植到这片新生土地,在闹市之中围起一片绿洲,奏响中世纪的回响。“中世纪”、“修道院”、“艺术”,这三个单独出现就足够让邬月心跳加速的词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如何能不让邬月心驰神往?不过她来到纽城后复仇业和课业都比较繁忙,重心也一直放在几个大博物馆上。如果不是阿列克斯带她来,她估计要过好一阵子才能想起来这座她的“极乐净土”。
邬月看了一眼日期,今天理应是闭馆的。可是他们就直接早早等在外面的人给带了进去。
“总是这样,好像不太好。”邬月扯了扯阿列克斯的衣袖,有点难为情。
“他们从我这里得到了足够多的回报,价值远超‘单纯的闭馆一天’。”阿列克西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却顺便也盖住了她的半个手掌。“另外,你是来学习的学生,你多学到一点对艺术史和考古史有促进作用。还有,你没给任何人造成困扰。最后,如果没有你,梅特奥珀丽坦博物馆会失去一笔相当可观的投资。他们应该感谢你。”
“你不要试图诡辩。我在意的是,这是一种特权。”邬月明知道他这样的人肯定觉得她的担忧和羞愧很可笑,可是他还是试图找理由努力说服她。
“这只是利益交换,就像买东西。再说了,人类生下来,相对于其他动物,其实就已经具有特权了。”阿列克斯握在她手腕和手掌上的手捏了捏,好像是在警告。
其实他只是觉得手感有点神奇。他第二次牵女孩子的手,和记忆里拉妈妈的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跟你讨论的特权是人类社会里的特权,我在说社会学,你说什么.....”邬月也把自己绕住了。两个业余的非母语者在这里讨论个什么社会学这个学那个学。她连自己的专业都还没开好头呢。她发现前面引路的儒雅和善的先生好像有听到他们的对话,笑容加深了。
可恶,不慎在专业人士和母语者面前班门弄斧了。邬月决定就此开始剿灭自己的辩论型人格。
知道他们是第一次来,引路人先生先带他们在整个场馆总体游览了一番。他走得很慢,讲的很细致。邬月听得入神,提问很密集,这位先生也很认真耐心地解答。整个过程,阿列克斯几乎一言不发。
之后就只剩下邬月和阿列克斯两个了。邬月不想乱走,她怕打扰这里的工作人员。她站在一扇彩色高窗下面,欣赏光被过滤成宝石的样子。她的重点不在花窗,落在石头地板上的光。她伸手去接,红色的光斑把她雪白的手染成血红色。
中午,他们在花园里吃午餐。只是一些简单的沙拉,邬月早已经被艺术和历史喂饱了。这个仿照中世纪草药园所建造的庭院带有一阵特殊的香气。邬月最常用的修罗莎诺维拉香水,也许就是在模仿这种感觉吧。难道他留意到了吗?所以带她来这里?
阿列克斯本来寡言,这整个上午都几乎没有说话。他听不懂,看不懂,也不感兴趣。他只喜欢看邬月全神贯注、兴致勃勃的样子。他觉得他低沉冷硬的声音,会惊扰了这个在中世纪修道院里探访的精灵。
闭馆日,工作人员需要抓住机会办工。邬月特地请示过,获准近距离观看保护员工作。她站在一位年轻的专家侧后面,看她无需戴手套,用一根极细貂毛笔蘸着复方溶液一点一点清理祭坛画上的保护漆。她的脸凑得很近,不用看也知道她的呼吸很轻。邬月也不敢呼吸了,差点憋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