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山晴的脑子反而静了下来。
人到了绝境,她这些年练出来的那点本事才真正显出来,怕归怕,乱归乱,思路却一条一条往一处汇。借脉这门术法她只在典籍里扫过一眼,听名字就知道是禁术,道理却不难懂,无非是把周遭的力都借过来用。可借来的东西总得有个地方收着,岑渊靠的就是他自己身上那道主脉,借得越多,主脉要压的就越重。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道移力大阵的残纹上。
阵破了,纹路还在,节点还在。这玩意儿本来就是用来引、移妖力的,要是能把这股乱劲也喂进他的主脉里,他借来的那百十股力量,就成了百十匹脱缰的野马,他一个人,拉不住。
办法有了,凶险也明摆着。她得近身,得自己把这道引子送过去,等于拿命去喂他。可她现在连站都站不稳,硬闯是找死。
她没急着动,抬起眼,飞快地扫了景王和许南霖一眼。
“岑渊,”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撑着地面,像是要站起来,“你这禁术,跟谁学的?”
岑渊没料到她这会儿还有心思问这个,脚步顿了一下。
就这一顿,柏山晴的指尖已经借着撑地的动作,极轻地在那道残纹上点了一下,目光跟着那道残纹扫过去,又收回来,落在景王身上,停了不到半息。
景王是带兵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从这种细微的动静里读信号。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残纹,又看看她,喉头动了动,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借着和身前死士缠斗的掩护,脚下不动声色地往那道残纹的方向挪。
许南霖慢了半拍,却也看懂了。他不懂妖界的阵法,可他懂柏山晴,她指了哪儿,哪儿就有用。他没出声,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断裂的横木,不声不响地绕到另一侧,把两个想往景王那边去的死士拦了下来。
岑渊那一下停顿,更像是在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他没急着动手,反而笑了,拍了拍手。
殿外两个死士押着人进来。
柏山晴看清那人,心里咯噔一下。
是吉陶。她肩胛的伤还没好利索,缠着布,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整个人被架着,脚几乎是拖在地上的,一看就是刚从养伤的地方硬拽出来的。
“殿下!”吉陶一看见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都变了调。
“你的卫队长,伤还没好,我让人替你请来了,”岑渊说,“殿下是个念旧情的,你乖乖束手,我留她一条命,也给你留个体面。”
“殿下别听他的!”吉陶拼命挣,被架着的两个人死死按住,她就梗着脖子冲柏山晴喊,“我这条命是您在战场上捡回来的,本来就是您的,要拿随时拿!可您要是为了我束手,我……”
她后半句没说出来,柏山晴却知道她要说什么。她是怕自己成了要挟殿下的筹码,这比让她死还难受。
“您当年教过我,”吉陶红着眼,“为将者,不能因一人误了全局。这话您忘了,我没忘!”
柏山晴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当然记得那句话。她也知道,以吉陶的性子,真逼到那份上,绝对做得出来。可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吉陶死在自己面前,这是她的人,她带出来的,跟了她这么多年。
可她更做不到,真的向岑渊低头。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面上却一点没露。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被戳中了软肋,又像是真的在权衡,然后才开口,声音很稳:“你放了她,我答应你。”
岑渊盯着她,没立刻信。
“殿下是聪明人,”他慢悠悠地说,“聪明人最会耍花样。”
“我重伤在身,力量被你抽走大半,连站都站不稳,”柏山晴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得近乎认命,“我还能耍什么花样?吉陶是我最信的人,我不拿她的命赌。”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她越是镇定,岑渊这只老狐狸就越是要掂量,她得让他信,信她真的走投无路,信她真的把吉陶看得比什么都重。
这两样都不用装,她唯一藏着的,是地上那道残纹,和她垂在身侧的手。
她的手指在地上极轻地、极快地朝景王那边比了个动手的手势。
景王看见了,呼吸一滞,没动,只等。
等一个岑渊最松懈的瞬间。
岑渊到底是信了七分。他要的是妖皇,吉陶不过是个添头,犯不上为这点变数误了正事。他示意死士把吉陶押到近前,自己则朝柏山晴走过来,抬起手,要亲手封了她周身的灵力。
他低头的那一瞬,注意力都在她身上。
“动手。”柏山晴的声音不高,几个自己人却都听见了。
景王暴起。
他离残纹最近,一掌按在那道节点上,灵力灌注进去,早就黯淡的纹路猛地亮了起来。借着这一扑的势头,他侧身撞开押着吉陶的死士,反手把人夺了回来,护在身后。
许南霖几乎同时动了。他不会什么招式,那一截横木抡圆了也没多少章法,纯粹是不要命地扑上去,把另一个死士连人带刀撞翻在地。
岑渊想压下那道被引动的残纹,已经晚了。
残纹一亮,他脚下连着的地脉就乱了。他借脉借得正顺,这门术法又本就和大殿的地脉相连,残纹一搅,他借来的力道先是一滞,紧接着便不受控制地往那道乱纹里涌。
“拦住他!”他厉声喝令身边的死士。
可禁军已经杀到了跟前,他身边那点人被死死缠住,一个都腾不出手。景王把吉陶推给身后的亲兵,自己提刀又杀了回来,一刀直取他后心,逼他回身格挡。
这一回头,正面就空了。
柏山晴等的就是这一空。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欺身近前,一掌直直拍向他心口。
岑渊本能地催动借脉,要把这一掌的力道也借过来。
他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