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奴被院中的呕吐声惊醒。
她推开门,天还未亮,三个士兵正蹲在墙根下弓着背干呕。其中一个她认识,是昨天帮她搬过药材的年轻人,叫雅各布。
赵玉奴急匆匆走过去,伸手搭在他肩上:“什么时候开始的?”
雅各布抬起头,脸色蜡黄。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还没开口,又忍不住干呕起来。
赵玉奴查看他的瞳孔和舌苔,又诊了脉、按了按腹部。
“昨晚吃了什么?”她问。
“和平时一样……面包,豆子汤,还有水。”
“水是哪里打的?”
“井里。”
井?赵玉奴立马站起身,往后院跑去。
井圈还是老样子,青苔湿滑。她摇动辘轳把桶提上来,桶里的水比昨天更浑了,泛着淡淡的黄色。她凑近闻了闻,那股腥味比昨天更重,还多了一丝说不清的酸气。
回到院子时,又有七八个人出现了症状。有人呕吐,有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还有人站着但脸色很差。
她快步走向城堡主楼,在楼梯口被两个守卫拦住。
“我要见陛下。”
“陛下在议事,谁也不见。”
“那你进去通报,就说井水可能有问题,已经有十几个人中毒了。”
守卫对视一眼,一个转身上了楼。过了一会儿,他下来,侧身让开:“陛下让你上去。”
……
赵玉奴站在宽敞的书房里,神情有些局促。鲍德温坐在长桌后,脸上缠着白布,只露出一双蓝眼睛。他的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边角微微卷起,由几枚石子压着。
“你说井水有毒?”
“是。今早有十几个士兵呕吐、腹泻,都是喝了井水后发作的。我昨天就觉得水不对,闻着有腥味,入口也发苦。”
鲍德温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手边的银质酒杯上。杯子里的水清澈见底,看不出半点异样。
“是有人下毒,还是水本身有问题?”
赵玉奴迟疑了一瞬,低声说,“还不能确定,但我更倾向于有人下毒。若是水本身有问题,不会一夜之间突然变坏。况且……”
赵玉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适都是今早才发作的。”
鲍德温转头看向窗外,晨光照在他缠着白布的脸上,纱布边缘微微泛黄,隐约透出底下凹陷的面容。
“你需要什么?”
“先确认毒源,再看病人的症状。如果能找到毒源,对症就容易了。”
鲍德温点了点头:“去吧。有任何需要,找埃利。”
赵玉奴行了一礼,转身下楼。
当她再次回到庭院时,聚集病患更多了。卢卡拄着一根木棍站在人群中间,正指挥几个没有症状的士兵把病人往阴凉处转移。看见赵玉奴出来,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怎么样了?”
“水有问题。我需要查清楚是什么毒。”
赵玉奴走回井边,重新打了一桶水上来。她提起桶,就着晨光细看,水色很淡,泛着一点黄绿,水面上浮着几粒细碎的杂质。她又低头闻了闻,腥气里夹着一丝苦味,涩涩的,停在鼻尖久久不散。
是苦杏仁味。
王琅教过她,有些植物的根茎含有剧毒,误食后会让人呕吐、腹泻、呼吸困难,严重时会致命,其中一种味道就似苦杏仁。
她先沿着庭院的墙根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不妥。随后沿城堡西北角往沙坡上走,不过数十步,忽然看见墙根下有一片泥土被翻动过,颜色比周围深。她蹲下身,用手拨开表面的松土。
不过片刻,土下就露出一些草叶和根须的残片,混着碎叶与细根。她拈起一根凑到鼻尖闻了闻,确实是苦杏仁味。
“就是这个。”她说。
身后的卢卡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是毒草根。”她说,“有人把它切碎,丢进了井里。起初放得不多,昨天喝过水的人只是有些不舒服。泡了一夜,草根里的毒慢慢渗进水里,今早喝水的人就病得更重了。”
“能解吗?”
“能,但我需要甘草、绿豆还有金银花。有生姜更好……甘草和生姜厨房里应该有,绿豆我不确定,金银花要出城去找……”
卢卡点了点头:“我去厨房看看能找到什么。”
卢卡走后,赵玉奴回到院子里,给症状较重的病人施针。她先取雅各布的足三里和内关,一边捻针,一边问他腹痛是否减轻,又看了看他的面色和舌苔。随后,她又在几个腹痛严重的士兵手上扎了合谷,留针片刻。
见几人呼吸稍缓,赵玉奴略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去看其他病人,目光却又落到雅各布脸上。见他面色仍然发黄,嘴唇干裂,精神也未见好转,她知道刚才施针只能暂缓,但除不了病根,她得尽快找到真正的解药。
再次回到井边,看着那桶水,她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病人的样子,与她记忆中那种草根所致的情形并不完全相符。
她总觉得自己哪里弄错了……
她迟疑地蹲下身,将切碎的草根一根根从泥土里拣出来,摊在手帕上仔细辨认。
苦杏仁的气味正是从草根里透出来的。
她凑近细看,只见草根断口处洁白一片,渗出的汁水清亮见底。王琅曾告诉她,有毒的草根断开片刻,颜色便会渐渐泛红。可眼前这些草根始终洁白,不见丝毫变化。
赵玉奴盯着那些洁白的断口,脑中千回百转。按照王琅所述,断口泛红的才可能是毒物,若久不变色,即便有毒也不猛烈,不至于让人上吐下泻。那如果不算毒物,眼前这些又到底是什么?只是气味像毒草,其实并无毒性?还是另有缘故……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站起来。
她在这个问题上耽搁太久了,就在这段时间,又有几名士兵病重倒下。
她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她之前认定毒出自草根,认定草根本身带毒,又以为该用清冷的药汤化解。她方才所做的一切治疗都围绕这个推断,如今却要尽数推翻。
她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她太想证明自己能找到毒的来处,以致看见一个似是而非的证据,便匆匆下了结论。这不仅延误了治疗的时机,也间接害更多人。
“卢卡!”她凄厉地喊了声。
卢卡急匆匆地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袋:“我找到了甘草和生姜,但是没有绿豆……”
“先别管那些。”赵玉奴打断他,“我刚才的判断可能错了!那些草根不是毒源,或者不是唯一的毒源。总之我需要重新检查水井!”
卢卡愣住了:“不是毒草根?可你说闻起来像……”
“气味像,但不代表就是。”赵玉奴已经走到了井边,“我需要下去看看。”
“下去?你疯了吗,这井至少有三丈深……”
“那就放绳子把我吊下去。”
卢卡看她态度坚决,张了张嘴,转身跑去找绳子了。
片刻之后,绳索取到。卢卡将一端缚在她腰间,另一端缠上井边木架,又唤两名士兵在旁扶稳。
赵玉奴踩着井壁凹槽,缓缓向下挪移。越往深处,光线越暗,青苔覆壁,湿滑难握,她几次险些失手。潮气与霉味渐渐浓重,又夹着一丝腐臭,熏得她几番欲呕,只得屏住呼吸,强自忍耐。
降到离水面约一丈时,她看见距水面约两尺的井壁上有一道小小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团乌黑的物体,已被井水泡得发胀,生出些弯曲盘绕的须根。
随着她越靠越近,一股浓烈腥臭从那团东西上散出来,与她在水面上闻到的苦杏仁味全然不同。
果然,真正的祸根就在这里!
她努力伸手去够,那团东西却牢牢卡在石缝里,纹丝不动。她换了姿势,左脚踩住一块突出的石头,身子向外探去,指尖重新扣住边缘,用力往外拽。一声轻响,那团东西有所松动,可脚下的石块却也随之裂开。
她身体猛然下坠,腰间绳索骤然绷紧,几乎勒得她喘不过气。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幽暗水面不足三尺。那团乌黑东西从石缝中掉出,落进水里,溅起一片黑色的水花。
“拉我上去!”她喊道。
绳子开始往上收。她被拉出井口时,满身青苔泥水,右手虎口被绳勒出一道深红痕,血正往外渗。
“你没事吧?”卢卡扶住她。
赵玉奴顾不上答话,低头看左手。方才拽出那团东西时,她本能地抓了一把,手里攥着一小块碎片。色黑,黏腻,气味刺鼻。
她蹙了蹙眉,凑近闻了闻,陈朽木料与牲畜粪便的气味混在一起,隐约还透出一丝铁器味。
她辨不出这是什么。
她抬眼望向院中蜷缩在地的士兵,雅各布已不再呕吐,脸色却愈发苍白,嘴唇也泛着乌青色。另一个年长些的士兵躺在地上,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知他们还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看来你的药不管用啊。”
赵玉奴转过身。
雷蒙德·德·沙蒂永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两个士兵。他是盖伊麾下的骑士,据说与雷纳德有远亲关系。此人一向对鲍德温重用东方医者心存不满,赵玉奴曾听埃利提过,雷蒙德在私下场合说过“国王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蛊惑了”之类的话。
此刻,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用拉丁语缓缓说了一串话。因语速不快,赵玉奴毫不费力便听懂了大部分:
“你说水里有毒,找到了毒源,却解不了毒。你说你是医生,可你的病人越来越糟。你说你是从东方来的,可你连自己用的药都认不全。”
他朝她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你到底是谁?”
赵玉奴看着他。她手上沾满污泥,右手血流不止,满身潮湿,发间还缠着青苔水草。她知道自己的样子狼狈不堪,但神色却很镇定。
“我是大夫。”她用拉丁语说,一字一顿地回道,“我正在想办法。”
“你想办法?”雷蒙德哈哈大笑,“你已经想了快一个上午了。就在这段时间里,又有七八个人倒下。你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等死?”
赵玉奴握紧双手。她想反驳,却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至少到目前为止,她确实还没有找到有效的解毒方法。
卢卡见她欲言又止,侧身挡在她身前:“够了,她已经尽力了!你要是有办法,你来!”
雷蒙德看看卢卡,又看看赵玉奴,嘴角轻轻一撇:“我不会治病。但我知道,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若混在军营里,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
话音落下,院中众人低声议论,目光纷纷落到赵玉奴身上。士兵们望向她的眼神里,半是怀疑,半是畏惧。她心里明白,自己十多天来辛苦积攒的信任,因为那人的几句话开始动摇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却发现根本无话可说。雷蒙德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她确实没能解毒,确实来历不明,也确实拿不出任何能证明自己的东西。在这个院子里,她唯一的依靠就是“鲍德温的信任”,可这份信任在二十多个中毒士兵面前,正在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
就在此时,雷蒙德从腰间解下一只布袋,丢在她面前的地上。袋口松开,露出里面的一小截麻绳、几片碎布和一张揉皱的纸条。
“昨晚有人看见一个仆人在药房附近鬼鬼祟祟地走动。今天早上,那个仆人不见了。我在他住的地方搜到了这些东西。”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条,展开,朗声念道:“‘水已妥。明日午前撤。’”
他把纸条举到赵玉奴面前:“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失踪的仆人,会有一张写着‘水已妥’的纸条?”
赵玉奴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纸面粗糙,字迹潦草,炭色深浅不匀,看得出是匆匆写成的。但在这之前,她从没有见过这张纸条,也从没有见过送信来的仆人。
雷蒙德将纸条折好收起,不等她解释,就朝身后两名士兵抬了抬下巴:“把她带走。”
两个士兵走上前来。
卢卡伸手拦住他们:“你们没有证据证明是她写的……”
“退下。”一道年轻的、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只见鲍德温穿着一身白袍,身姿笔直,站在不远的台阶上。他一级一级往下走,动作很慢。每次落脚之前,他都先站稳身子,再缓缓抬起另一只脚。白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走得有些吃力,却始终保持着端正的姿态。
或许是慑于帝王的气度,或许是惊于他忽然现身,鲍德温走过时,人群纷纷向两旁退开。少年君主就这么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跛着脚,一步一步来到雷蒙德面前。
“放开她。”
雷蒙德的脸色变了变:“陛下,这个女人——”
“我说,放开她。”
雷蒙德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挥了挥手,让那两个士兵松开了赵玉奴的手臂。院中一时无人出声,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鲍德温转向赵玉奴,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需要多长时间配出解毒的药?”
赵玉奴喉头一紧。她不知道那种黑色毒物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需要哪些药材,更不知道自己能否在众人彻底失去耐心之前找到办法,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天黑之前。”她说。
鲍德温看着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天黑之前,我给你时间。”他说,“如果到时候你做不到……”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只将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赵玉奴脸上。
“如果到时候你做不到,”他缓缓重复了一遍,“我就按军规处置。”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它的分量。
鲍德温转身往回走。刚走两步,身子忽然一晃,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赵玉奴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他却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过来。
院子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的国王——那个传说中身患重病却从不示弱的少年君主,此刻正扶着一根石柱,连走回房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卢卡望了望鲍德温,又望了望赵玉奴。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他忍住了。好在国王虽然走得慢,而且略跛,却走得很稳。
行到楼梯口,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说,“卢卡,你留下协助她。”
众人的目光又瞬间落回到他二人身上,有怀疑,有观望,也有期待。
随着鲍德温的离去,赵玉奴寻了个由头回到药房,独自靠着门板站了许久,直到腿脚发酸,才慢慢滑坐到地上。
药房里光线昏暗,门板透着凉意。她把脸埋进膝间,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她恨自己愚蠢,如果她没有那么快认定那些草根害了人,如果她再多想一想,如果她一开始就下井查看,中毒的士兵本可以少受点苦,那位老兵也不必烧到昏迷。
门外病人的呻吟一声接一声,断续地传进来,听得人心里发紧。赵玉奴听着,暗暗下了决心,既然事已至此,不如试上一试。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站起身,走到桌前。
她先把黑色碎片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凑近窗口的光线细看,又用小刀刮下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她闭上眼,把王琅教过的毒物知识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最先想到的是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