砒石取自矿石,入口发涩,误服的人会腹痛如绞,呕血不止,发作极快,往往不到一个时辰便丢了性命。眼前这些病人虽有呕吐腹泻,却不见呕血,发作也没有那样急。
所以,不是砒石。
她其次想到的是丹石。
丹石中毒的症状是皮肤发红、发热、口渴。她回想了一下雅各布和其他病人的面色皆没有发红。
所以,也不是丹石。
她继续往下想。苦,铁锈味,黑色,松软,泡在水里毒会慢慢散出,舌尖发麻……还有什么毒物是黑色的?
她又想到了乌头。
晒干的乌头呈棕黑色,入口有麻感。误食乌头会让人呕吐、腹泻,与眼前病人的症状正好相合。她心里生出一点希望,想起医书上说甘草和生姜能解乌头之毒,而这两样东西卢卡已经从厨房取来了。
她几乎是跑着出了药房,让卢卡把甘草和生姜煎成浓汤,给症状最重的几个士兵灌下去。
紧接着,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雅各布的呕吐没有停止,反而更频繁了。那个老兵的温度还在往上升。其他人的状况也没有任何改善。
赵玉奴蹲在雅各布身边,看着他又一次弯下腰干呕,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清水和胆汁。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不是乌头。
她又错了。
她站起身,回到药房,在药柜前重新站定。她把能想到的有毒之物在脑中列了一遍,又逐一排除。
颜色发黑,质地松软,泡在水里,毒会慢慢渗出来,沾到舌尖便发麻……她总觉得王琅教过她一种东西,与这些特征完全吻合,可名字就在嘴边,偏偏想不起来。
她闭上眼,努力回想王琅生前说过的每一句话。那是在去西域的路上,王琅指着一块黑色石头告诉她——
“这叫哑石,出自大宋西南边境的深山。把它磨成粉放进水里,喝下的人会一天天虚弱,又吐又泻,严重的三五天就会死。牲畜误食后也会叫不出声,哑石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
她猛地睁开眼。
哑石。
她重新拿起那块碎片,仔细端详。黑色的,松软的,表面有细小白点……和王琅描述的一模一样。那些士兵的症状——呕吐、腹泻、逐渐虚弱,也和哑石中毒的表现完全吻合。
但她紧接着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哑石产自大宋西南边境,为什么会出现在耶路撒冷的井里?
这个疑问始终盘桓在她心头,挥之不去。大宋西南边境的矿石,竟越过万里之遥,出现在这座十字军城堡的水井深处,绝非偶然。一定有人特意将它带到这里。但此人是谁,目的何在,是冲着鲍德温,冲着这座城堡,还是另有图谋……
这个念头一浮起,她既不敢细想,也无暇细想,只能暂且压下,藏在心底,告诉自己等眼前的病人好转再说。眼下最要紧的并非追查来源,而是设法解毒。
哑石的毒性不能用普通的清热解毒药解除。王琅说过,需要用石灰水浸泡,再用醋调和,才能中和毒性。
但这里没有石灰。
她站在桌前,盯着那块黑色的碎片,头脑飞速运转。石灰没有,但有什么东西可以替代?草木灰?碱性的东西……
碱性的东西?
她猛地转身,拉开药柜的抽屉,翻找起来。找到了——皂角?
是了,皂角水是碱性的。但皂角本身也有毒性,在病人已经中毒的情况下,强行用皂角催吐,风险极大。
她握着皂角,站在桌边,很快算清了分量。皂角用量稍过便会伤人,成人多用了,也可能有性命之忧。她只取一小撮,添许多水,煮成极淡的一碗,只求让那人把腹中的东西吐出来,不让毒物久留。
吐过之后,立刻用淡盐水漱口,再慢慢喝下一些,把肠胃清一清,尽量少让皂角留在体内,也不至于冒太大的险。
等那人吐完,再用醋护住肠胃,缓一缓皂角带来的不适。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办法。
这办法不一定有效,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下定决心后,她拿起皂角和一块干净的布,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雷蒙德已经走了,但那些中毒的士兵们还留在原地,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墙边打盹。卢卡蹲在雅各布身旁,正一勺一勺地给他喂水。
赵玉奴走到院子中央,等众人安静下来,才朗声说道:“大家都听好。我要先让你们把胃里的脏东西吐出来,再服药。皂角水用多了伤身,我只用一点点,吐完后立刻用淡盐水漱口。这个过程会很难受,但你们一定要忍住。”
没有人说话。几个士兵互相看了看,眼里满是犹豫和不信任。
赵玉奴没有再解释。她蹲下身,把皂角搁在一块石头上,用刀背砸碎,取了少许碎末包在布里,浸入一大碗清水,用力挤压。白沫从布里渗出来,在水里慢慢化开。她凑近闻了闻,味道虽淡,倒催吐是足够了。
她端起碗,走到雅各布面前。
“喝下去。含在嘴里,让水在喉咙深处多停一停,再咽。一会儿就会吐了。”
雅各布看了看那碗浑浊的水,又看了看她。他的嘴唇发颤,终究还是伸手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
不到片刻,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赵玉奴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每一次呕吐时身体的抽搐。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
“淡盐水。”赵玉奴扭头对卢卡说。
卢卡递来一碗淡盐水。雅各布接过,漱了口,又慢慢饮下几小口。
见他神色渐缓,赵玉奴清楚是皂角水起了效用,但她也清楚,皂角水只是让他呕出胃中残毒。毒已入体,仍旧留在身内。
她需要真正的解药。
“扶他到那边躺下,淡盐水少量多次地喂,不要急。”她对旁边一个尚能站立的士兵说。士兵点头,架起雅各布往阴凉处去。
赵玉奴起身,看了看院中余下的病人,还有十九人,症候轻重不一。她手里的皂角只够再煮三碗,实在不足以应付。
而哑石毒性的解法,王琅曾教过她,无非用石灰水浸过,再以醋调开,分三次服下。若没有石灰,也可用牡蛎壳烧成的灰代替。
牡蛎壳?
这里是沙漠,离海很远。但她记得城堡厨房里有一袋磨碎的蛋壳粉,是给病人调养身子用的。
她推开门,快步走向厨房。厨娘正在煮粥,见她进来,怔了怔:“大夫?”
“蛋壳粉在哪里?”
厨娘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陶罐,赵玉奴走过去揭开盖子,只见半罐浅黄的粉末,颗粒很粗,像是随手捣碎,未曾细罗筛过。她伸手探了探深浅,心里一沉。
最多只有三四碗的量。
而院子里有十九个病人,就算省着用,这点蛋壳粉也只够配六七个人的药。
“就只有这些?”
厨娘点了点头:“就这些了。这些东西平时跟少有人用,偶尔有伤病员需要,才磨上一点。你要得多,就得现磨,只是鸡蛋也不多了……”
“现磨要多久?”
“至少半天功夫,还得先攒够蛋壳。”
半天?院里的人等不了那么久。
赵玉奴抱紧陶罐立在原地,心里飞快盘算。罐中解药所剩不多,不能把全部指望都放在它身上,她得另寻一条路。
她记得哑石之毒可用蛋壳粉缓住,也能以醋化解。蛋壳粉已经不够,厨房里却有许多醋。若将醋直接灌给病人,入口虽然辛辣刺喉,或许能压下几分毒性,为救治争取些时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便知道风险极大。醋味酸烈,空腹饮下,病人会腹痛难忍,甚至伤及脏腑。可对中毒已深的人,这已是唯一可试的法子。
她定了定神,放下陶罐,对厨娘说:“把所有的醋都搬出来,越陈越好。”
厨娘怔了怔,转身去搬醋坛。
赵玉奴回到药房,把蛋壳磨成细粉,倒入锅中生火翻炒。粉末受热后颜色渐渐变深,散出焦糊气味。她一边炒,一边在心里排好次序。病情最重的六人,用蛋壳粉加醋调匀;其余十三人,用醋兑水调得淡些。两种药都备好后,分头服下,不误一人。
她炒好蛋壳粉,加水煮开,搁在一旁等水清。等候时,她动手把醋坛子打开,舀出醋来,兑上三倍的清水,搅匀,装进一个大壶里。
水终于澄清,她用勺子小心舀出上面的清水,盛在大碗里,再兑入醋,调匀。灰白色的药液瞬间散发出酸涩气味。
她一手端着蛋壳醋药,一手提着醋水壶,走出药房。
院中人见她出来,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手中的药碗上。
赵玉奴没有犹豫,她径直走向排在首位的老兵,那人生着花白头发。蹲下身,掰开他的嘴,把蛋壳醋药一点点灌进去。有一半流了出来,顺着下巴淌到地上。她用手指抹掉,又重新灌了一次,这回他咽下去了。
第二个是雅各布再这之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她都照此喂下。
喂完六人,她端起醋水壶,走向剩下的病人。
“这药稀一些,但也能解毒。”她说,“每人喝一碗,慢慢喝,不要急。”
她逐个喂过去。每喂完一人,便蹲在一旁看一会儿,见没有异样,才转向下一人。
做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院子里大部分病人都服过药,有的在休息,有的已经能坐起来。雅各布靠着墙坐了一会儿,脸色仍苍白,但至少不再呕吐了。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唯独那个最先服药的老兵,依然没有转醒。
赵玉奴蹲在他身边,探他的脉,只觉比中午更弱。她给他喂了整碗蛋壳醋药,可他中毒已过半天,毒已入了深处,药性恐怕赶不及。
她蹲在他身边,内心又焦急。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没有先用乌头的法子耽误宝贵的半个时辰,这碗药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喂进去,他是不是就不会烧成这样。
这时,卢卡从她身后走了过来。他站在老兵身边,低头看了看老兵的脸色,又伸手翻了翻老兵的眼皮。
“他是不是比早上更烫了?”卢卡问。
赵玉奴一愣,伸手探了探老兵的额头。确实比早上更烫了,她方才只顾着诊脉,竟忽略了体温的变化。
“是发热了。”她说,“烧成这样,怕是不好。”
“我以前见过类似的症状。”卢卡犹豫着开口,“去年冬天,有个兄弟喝了山涧里不干净的水,也是上吐下泻,后来发起高烧,人就没救回来。那时候军医给他喂了一种树皮熬的水,说是能退烧。”
“什么树皮?”赵玉奴追问。
卢卡想了想,挠了挠头:“记不清名字了……就是城外那种矮树上剥下来的,树皮是灰褐色的,撕开里面有白浆。”
赵玉奴心中一动。卢卡的话让她想起在西域听人提过的白乳木。当地人说,白乳木的树皮也是灰褐色,破开后流出白色浆液,能解误服矿石制毒性。她亲眼见过这种树,而卢卡描述的细节也与当地人的说法几乎一致。
“你说的那种树,叶子是什么样的?”她问。
卢卡比划了一下:“巴掌大小,边缘有锯齿,背面发白。”
白乳木的叶子正是这个特征。
“城外哪里有?”
“北边的干河床边上就有好几棵。”卢卡说,“我以前打猎时见过。”
赵玉奴站起身,看了一眼天色。彼时太阳已经偏西,距离天黑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她迅速思量了一番。
若派卢卡带人去采树皮,往返至少需要一个时辰,再加上熬煮的时间,恐怕赶不及。卢卡虽能认出树,却不懂药性,未必采得准确。况且眼下战事未息,城外是否有敌人埋伏尚不可知。更重要的是,她上午刚得罪雷蒙德,也难保他不会借机生事。
如果她亲自去呢?亲自出城,辨认树种,采回来,这样最快也最稳妥。但她是鲍德温点名担保的人,如果她在城外出事,或者有人趁她不在再做手脚,鲍德温天黑后按军规处置就不是空话。
她也可以不去,把任务交给卢卡,自己留在城堡里继续用醋水和蛋壳粉照料病人。这样安全稳妥,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兵,他的呼吸越来越弱了。
“卢卡,你去牵两匹马。”她说,“我们一起去。”
卢卡一愣:“你也去?”
“你不认识那种树的正式名字,万一采错了,耽误的是他们的命。”赵玉奴说,“我去认树,你带路。”
“可是……”卢卡压低声音,“天黑之前你要是回不来,陛下那边……”
“我知道。”赵玉奴态度坚决,“所以我得快。”
卢卡看着她,张了张嘴,转身一瘸一拐地跑向马厩。
赵玉奴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她扯下一条布,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她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冒险的事。如果她在天黑之前赶不回来,鲍德温的承诺就会变成她的催命符。但如果她不去,这个老兵很可能活不过今晚。
她选择赌一把。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赵玉奴转过头,看见埃利走了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铠甲上沾着灰尘。
他径直走到赵玉奴面前,低声说:“那个仆人找到了。”
“在哪里?”
“城外,死了。”埃利的声音压得很低,“被人灭了口,尸体扔在一条干沟里。”
赵玉奴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那个仆人死了。雷蒙德手里那张纸条,再没有人可以当面对质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验尸的人看了,说大概是昨晚后半夜。”埃利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也就是说,在你发现井水有毒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赵玉奴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倘若那仆人在她发现井水有毒之前便已死去,就不会是在事情败露之后才遭人杀害。如此看来,至少有两拨人同时在行事,一拨下毒,一拨杀人;也可能下毒与杀人本是一人所为。
“纸条的事,你知道了吗?”赵玉奴问。
埃利点了点头:“听说了。”
“那个仆人识字吗?”她问。
埃利一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问过。”
“帮我查一下,越快越好。”
埃利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离开。赵玉奴站在院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
仆人已死,毒药未解,所有的线索看似一瞬间断了。
“水已妥。明日午前撤。”
那个“撤”字是什么意思?是军队撤离,是人退走,还是从某处离开?如果下毒只是为了让堡中众人中毒后无力反抗,那么“撤”多半是指下毒的人要在明日午前离开城堡。这样看来,真正下毒的人现在还在城堡内。
可鲍德温知道吗?她下意识仰起头,看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