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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藏峰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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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玉奴推门出去时,外头的晨雾很浓,院里的石板上凝着一层湿气。

士兵们正陆续从各处出来。有人蹲在井边洗脸,水声哗哗地响。马匹被牵出马厩,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接一下。

赵玉奴穿过院子,往停马车的地方走。经过井边时,一个士兵正摇着木桶往上提水。桶沿磕在井圈上,水荡出来,泼湿了她的鞋面。那士兵抬头看她一眼,嘴里含糊说了句什么,像是道歉,又像只是随口嘟囔。她没应声,只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马车停在城堡外的空地上,车夫给马套好挽具,又检查了一遍缰绳。赵玉奴把药箱放进车厢,登车坐好。

她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城堡大门敞着,几名骑兵先出了门,步兵随后排成松散队列,沿沙土路往外走。鲍德温骑马行在队伍中段,他坐在马背上,脊背挺直,白色披风在风中翻卷。

她正坐着发呆,忽然听见有人轻轻敲了敲车厢壁。她掀开帘子,埃利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吃点东西。”他把纸包递过来。

赵玉奴接过,打开一看,是半张饼,中间夹着一小块咸鱼。

“多谢。”

埃利嗯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赵玉奴掰下一小块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咸鱼的腥气和麦饼的香气混在一起,并不难吃,反而有一种朴实的香味。只是天气太热,她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便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怀里。

赵玉奴靠在车厢壁上,身子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摇晃,风从帘子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她闭上眼睛,听着远处隐约的人声和马蹄声,心里渐渐安静下来。

大约是风大,队伍走得并不快。这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穿过荒凉的沙漠,又经过几片绿洲,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才在一处缓坡上停下来歇脚。

队伍刚停下,赵玉奴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活动有些僵硬的腿脚。彼时太阳已经升起,照在身上热辣滚烫,空气里混杂着沙土和牲畜的粪臭味。

赵玉奴理了理遮面的长巾,举目四望。不远处有士兵在给马喂水,有人靠着骆驼的影子打盹,还有几个随行的仆人在分发热水与干粮。再往坡下望去,一片灰白色的滩涂在远处铺展开来,边缘泛着微弱的银光。

她想,那大概就是死海了。

“医生。”

她闻声转过头,是卢卡。

那少年骑在马上,一条腿僵直地垂着,绷带从膝盖下方露出一截。

他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听说昨晚是你替我治了伤,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这是我的本分。”赵玉奴说,“别骑马了,去车上坐着。伤口刚处理过,再颠散了就麻烦了。”

卢卡愣了愣,又问,“听说,你从大马士革来?”

赵玉奴心虚地嗯了声,转身不再说话。

卢卡没有发现她的异样,笑得更厉害了,牵动伤口又龇了一下牙。他翻身下马,牵着马往辎重车那边走去。

晨风卷起一阵沙土,扑在脸上有些发干。她随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转身去找埃利。

埃利在队伍前头,和几个斥候站在坡顶看地形。她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等他们说完了话,才开口叫他。

“埃利。”

埃利回头看见她,从坡上走下来几步。

“今天会打起来吗?”她问。

埃利朝西边那道山脊抬了抬下巴:“看见没有?山脊后面全是马。要是萨拉丁的人先到,中午就会撞过来了。”

“骑兵还是步兵?”

“都有。后面还跟着弓箭手。”埃利说着,又扭头看她,“如果真打起来,你就先找辆车。人躲在车后面,箭不一定能射得中你。”

赵玉奴点头,埃利又低声补了一句:“别离辎重车太远。我要是腾不出手,卢卡知道该把你往哪儿带。”

赵玉奴又应了一声,转身走回马车。

她把药箱直接挎到肩上,又从车厢坐垫底下抽出那件厚外袍,裹在外面遮住箱子。刚忙完,远处的号角声就响了。

短促而紧迫,一连三声。

士兵们纷纷从地上站起来,踩灭脚边的火堆,抓起兵器朝自己的位置跑去。赵玉奴站在马车旁,看见盖伊骑着马从前面冲回来,手里挥着剑,在队伍前后来回奔驰,大声传令。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她连连咳嗽,她边咳边按着埃利的嘱咐退到车后,蹲下身子,把外袍又裹紧了些。可没过一会儿,她还是按不住心里的好奇,偷偷从车轮后面探出头,朝西边张望。

西边的山脊上,已经出现了黑点。

那些黑点排成长长的横队,沿着山脊缓缓移动。太阳照在上面,偶尔闪出几道光,像是铁器的反光。赵玉奴看准了山脊上一棵孤树——那树长得歪斜,枝叶都向东边伸展,在黄褐色的山脊上十分显眼。第一波人影出现时,那棵树还在他们后方很远的地方。她数不清有多少人,只看见那些黑影一个接一个从树后的山脊上冒出来,连成一线,朝这边慢慢移动。

她下意识去寻找鲍德温的身影。

鲍德温已经下了马,站在队伍最前方。阳光落在他银色的面具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埃利和几个军官围了过去,盖伊也翻身下马赶到近前。他们凑在一起,低声而快速地交谈着。鲍德温抬起一只手,先朝山脊的方向指了指,又朝队伍后方指了指。

军官们立刻如潮水般散开。

赵玉奴正不解,只见埃利疾步朝她走来,“陛下要你跟我到辎重车那边去。这边可能会有危险。别乱跑,等我来找你。”

“要开战了?”

“陛下的意思是先试探一次,趁他们还没全部上来,打乱他们的前锋。”

赵玉奴没再多话,快步跟上埃利,穿过队伍往辎重车队走去。士兵们正把车辆往里面圈,马匹被牵进车阵中央。她看见卢卡也被人扶上了车,那条受伤的腿搭在车板上,枪横抱在怀里,正探头朝外面张望。

埃利把她领到最里面一辆车旁:“你留在这里。若战事不利,我会直接派人送你走。”

他说完便转身跑回去,头盔扣在头上,面甲只留一道窄缝。赵玉奴靠在车旁,能看见前面的骑兵正在整队,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长枪斜指天空。

鲍德温再次骑上了那匹白马,从队伍最左侧走到最右侧,白袍在身后翻卷。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排骑兵,像是在确认什么。当他从辎重车面前经过时忽然勒住缰绳,调转马身,面向全军,右手抽出王剑,高高举起。

全军也随之安静下来。

剑身映着阳光,刺眼夺目,少年君主的音量不高,却自带威严:

“为了耶路撒冷!”

“为了耶路撒冷!”

士兵们应和着,呼声一波接一波地涌起来。赵玉奴看见那些年轻的面孔,这些人有和她差不多大的,也有比她更小的。他们举着刀剑长矛高声呼喊,眼里没有对死亡的畏惧,只有对信仰的狂热。

风从谷地吹来,卷起沙尘,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鲍德温的面甲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赵玉奴猜不准他的情绪,也许是轻蔑,也许是审慎,也许只是久战后的疲惫。他没有多说什么,随即调转马头,回到队伍最前方,背影挺得笔直。

盖伊得到王令,立刻率一队骑兵冲了出去。马蹄踏起漫天尘土,遮住了道路和远处的阵线。没过多久,那队人马便卷入黄褐色的烟尘中。鼓声、号角声、枪杆断裂的脆响、马嘶和人吼混成一片,分不清哪一声来自哪一处。风从战场那边吹来,带着血和热铁的腥甜气息。

她盯着不远处打成一团的人群,等它散开,等它结束。

不过片刻工夫,第一批伤兵就被抬回来了。

第一个士兵胳膊上中了一刀,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肘弯,皮肉翻开,血不停地流。赵玉奴让他坐下,剪开袖子,用酒冲洗伤口,撒上药粉,一圈一圈缠上绷带。那士兵疼得满头大汗,却一声没吭,包扎完就自己站起来,又往前头去了。

第二个是被马刀砍中后背的,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左肩斜拉到右腰。赵玉奴让他趴在车板上,清理完伤口,用绷带从腋下绕过去,在胸前打了个结。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可以走了。

第三个是被流矢射中小腿的,箭杆还挂在腿上,随着他的步伐来回晃动。赵玉奴让他坐下,握住箭杆,试着转了转,确认箭头没有卡住骨头,然后手腕一用力,把箭拔了出来。伤兵叫了一声,血跟着涌出来。她用布按住伤口,压了一会儿,等出血减缓,才开始上药包扎。

包扎到一半,她忽然停了手上的动作。

箭头上沾着的血里,混着一些暗褐色的东西。那颜色不像正常的血干涸后变深,倒像是箭头事先涂过什么。她拿起那支箭,凑近了看。箭头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暗色附着物,在阳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光泽。她用指甲刮了一下,那层东西脱落了一点,露出下面的铁色。

她把箭头翻过来,在箭杆根部发现了一个很小的印记。那印记很浅,像是铸造时压上去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眯起眼睛辨认,发现是一个交叉的双线纹,线条简洁,像两把交叉的短剑。

她从未见过这个标记。

“怎么了?”卢卡探过头来。

赵玉奴没有回答。她把箭头收进怀里,继续包扎伤口。包扎完毕,她站起来,环顾四周,找到了埃利的位置。他正在队伍左侧,和几个军官说话。她快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埃利。”

埃利转过头,看见她的表情,对那几个军官摆了摆手。军官们散开了。

“什么事?”

赵玉奴从怀里掏出那支箭,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埃利接过箭,先看箭头,再翻过来检查箭杆根部。他的指尖在交叉双线纹上摸了一下,脸色随即变了。

“哪里来的?”

“刚从伤兵腿上拔下来的。”赵玉奴说,“你认得这个标记?”

埃利朝四周扫了一眼,确认附近无人,才压低声音对赵玉奴说:“这是卡拉克铁匠的标记。雷纳德的兵器都出自那里。”

赵玉奴怔了怔,问道:“你是说,射伤我们士兵的箭,是雷纳德的人造的?”

埃利没有回答。他把那支箭收进怀里,看了赵玉奴一眼,低声说:“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会亲自禀报陛下。”

赵玉奴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又停下。如果雷纳德的人和萨拉丁的人同时出现在战场上,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两股原本敌对的力量可能暂时联手,也可能有人故意把他们引到了同一处。但还没待她深想,第四个伤兵已经被抬了过来。她压下心里的疑虑,转身迎了上去。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士兵快步跑过来,喘着气喊:“前面又冲了一次,打散了,他们退了!”

赵玉奴抬起沾满汗水和污垢的脸,朝山脊方向望去。黄褐色的尘土正在慢慢散开,马蹄声已经远了。她正要低头去看下一个伤兵,忽然想起了那棵孤树。

她猛地抬头。

黑点果然已经越过了那棵歪脖子树。

第一波冲锋开始前,那些黑点还在树后很远的地方。此刻它们已经越过树冠,朝这边推进了至少一半距离。山脊上,原本退下去的黑点又重新聚集起来,而在它们身后,更多的黑点正从山脊背面翻涌而下,一道接一道漫过来,像烧开的水溢出了锅沿。

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从前面疾驰回来,朝埃利喊道:“我们被骗了!他们根本没有撤退,只是在轮换!主力就在后面!”

赵玉奴转过身,朝辎重车阵喊:“卢卡!”

卢卡从车板上撑起来,探出头来:“什么?”

“过来帮忙。干净布条按宽窄分好,窄的给我,宽的放右边,药粉用完了就叫我!”赵玉奴边说边蹲下去,继续处理伤兵的腿伤。箭头从侧面穿进去,血已经把裤腿浸透了。她用刀割开布面,伤兵咬着牙,疼得浑身发抖。

卢卡拖着伤腿从车上挪下来,抓过一把布条开始分拣。他手脚不太灵活,分得慢,但每一条都码得齐整。

就在这时,阵前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极重的东西撞在了一起。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伤兵们也跟着开始躁动,有人挣扎着要坐起来看,被旁边的人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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