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读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读云 > 【天国王朝】圣城之下 > 第15章 藏峰余烬

第15章 藏峰余烬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赵玉奴知道,这是前排的士兵用盾牌挡住了敌人的冲锋。

卢卡也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远处尘土翻涌,具体情形看不真切,只听见金属碰撞声和断断续续的喊叫。他扶着身边的木箱想站直些,赵玉奴走过来,从他手里抽走那半截布条,放在已经分好的一堆上。

“别看了。”她说,“你腿上的伤再不处理,等会儿想走都走不了。”

卢卡没说话,低头继续分拣。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些,额角出汗,灰尘在脸上留下浅痕。赵玉奴蹲在旁边,把干净布条按长短叠好,又把脏得不能用的挑出来扔到一边。

阵前声响越来越大,地面微微震动。伤兵营里有人低声祈祷,一个年轻士兵抱膝缩在角落,反复念着同一个名字。

赵玉奴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偏西,热气还没散。她抹了把脸,手背沾了一层灰。

她低头继续处理伤兵的伤口。伤口很深,边缘翻卷,血不断渗出,把下面的布浸透了,她只得咬牙穿针引线。银针是王琅留下的,线也只剩最后一卷。她没问过线用完怎么办,他也没交代,似乎认定她这点蹩脚医术用不上这些。可眼下偏偏遇到了。

这是她第一次替人缝合伤口,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她深吸一口气,把伤兵按稳,先擦去血污,再重新捏住针。针尖几次对不准皮肉,她停一下,稳一稳手,又低头继续。

卢卡递来一条湿布。她接过去,在伤兵额头上按了按,又还回去。伤兵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药粉快没了。”卢卡低声说。

“还剩多少?”

“只够七八个人用。”

赵玉奴缝完最后一针,系好线,慢慢站起身来。后背的汗把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沉。她抬手抹了把脸,朝阵前看了一眼。盾墙还在,只是中间向内弯了进去,凹下去一块。

更远处,鲍德温的白马正停在盾墙后方。他正和盖伊说着什么。盖伊在马上俯着身,手里的剑指向山脊那边。鲍德温摇了摇头。盖伊又说了几句,鲍德温抬起手,向下一压。盖伊立马会意,拨转马头,带领一队人往山坡下冲去。

就在此时,鲍德温骑在马上,朝辎重车阵望了一眼,似乎只为确认什么。随后他收回目光,拉着缰绳,沿阵线缓慢踱了过去。

经过盾墙中段时,他的身子忽然在马背上歪了一下。那一下来得很突然。他的手从缰绳上滑脱,整个人向右斜去,几乎跌下马鞍。旁边的骑士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托了回去。

鲍德温在鞍上坐直,朝那骑士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他的背依旧挺得笔直,白袍在风里翻动,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该过去的,她是医生。可她也清楚,鲍德温不希望她这么做。如果她这时候出现在国王身边,周围的士兵都会看见,会知道国王的身体出了状况。战场上这消息一旦传开,后果不堪设想。

士兵的呻吟声让她回过神。

她低下头继续包扎,可手抖得厉害,针尖总对不准伤口。她放下针,握紧拳头再松开,重新拿起针。针尖穿过皮肉时,她稳住呼吸,咬住嘴唇,缝完最后几针。

伤兵大腿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折断,箭头还留在肉里。赵玉奴按了按伤口周围,皮肤发烫,肿得厉害。

她先用酒擦过小刀,切开伤口,把出口扩大,再用镊子探进去,夹紧箭头。伤兵惨叫了一声,她手腕一转,顺着箭头的方向把箭头拽了出来。紧接着,血也跟着涌出,她拿布按住,伸手去拿绷带,但摸索了半天,指尖都摸了个空。

她一愣了一下,低头看去。装绷带的布袋已经空了。她又翻了翻药箱,每个角落都摸了一遍。没有。一卷都没有了。

她蹲在原地,手停在药箱里,整个人如遭雷劈。

卢卡察觉她不对劲,探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没了?”

赵玉奴没回答。

她抬起头,朝阵前望去。又一个伤兵被抬下来了,这次是两个人抬着一个,那人的一条腿从膝盖以下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着,人已经昏迷。

赵玉奴站起来,踉跄走到伤兵身边蹲下,先查看他的腿。骨头断了,已经错位,好在没有开放性伤口,暂时不用绷带。她双手按住断骨两端,慢慢对齐,又从车板上拆下一块木板,撕下一条衣摆,把木板贴在伤腿外侧,用布条缠紧固定。

“抬下去。”她扯着沙哑地喉咙说,“让他在车上躺着,别碰这条腿。”

两个士兵把人抬走了。

赵玉奴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血,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是湿的。她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擦不干净。

她转过身,对卢卡说:“把能用的都拿出来。布条,衣服,帐篷布……什么都可以。”

卢卡点了点头,转身去翻辎重车。

赵玉奴蹲回伤兵旁边,继续处理。没有绷带了,她就撕自己的衣摆。衣摆撕完了,就撕衬裙。衬裙撕完了,她抬头看了看四周,看见一面被丢弃的旗帜,走过去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土,用刀割成布条。

她回到伤兵旁边,蹲下,继续包扎。

一个士兵从前面跑回来,脚步踉跄,在她面前停下。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先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医生……”他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盾墙要撑不住了。陛下让我来通知你们,准备往后撤。”

赵玉奴正忙着给伤员包扎,闻言头也没抬。

“撤到哪里?”

“城堡。退回去,守城。”

她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压住末端系紧,又用刀割断余布。她扶着膝盖站起身,低头看了看那名伤兵。他腿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血没有再渗出来。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能走吗?”

伤兵试着撑起身体,点了点头。

赵玉奴转过身,合上药箱,把箱带挎到肩上。箱扣碰出轻响,她抬手按了按,确认扣紧了。卢卡已经从车上挪下来,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几卷从帐篷上拆下来的粗布。他腿脚不便,站得不太稳,还是把布卷往上托了托。

“你跟我走。”赵玉奴说,“腿伤了也得走,我不会背你。”

卢卡脸上满是尘土,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放心,爬也爬回去。”

赵玉奴最后看了一眼盾墙的方向。那堵墙又往后退了几步,中间的弧度更深了,像是随时会被压垮。但她看见那面绣着红色十字的白旗还在墙后立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转过身,跟着撤退的队伍,朝城堡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那声音像是在叫她的名字,紧接着是一串她听不太懂的话。她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受伤的士兵靠在车旁,正朝她招手。士兵穿着锁子甲,胳膊上缠着染血的布条,看装束应是随军的低级军官。

他用拉丁语说了一大串话。赵玉奴只勉强听懂了几个词:异族、女人、哪里来的、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语气不算凶狠,却满是怀疑。

赵玉奴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拉丁语只够听懂最简单的指令,远远不足以应付这样的质问。

那军官见她不说话,眉头皱了起来,又说了一句什么。这一回他的语气更重了,周围几个士兵也转过头来看她。

赵玉奴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出汗。她下意识握紧了药箱的带子。

这时卢卡从她身后走上前来。他拖着那条伤腿,挡在她面前,用拉丁语回了那军官几句话。他的语气很随便,甚至还笑了一下。那军官听了,皱着眉看了赵玉奴一眼,又说了句什么。卢卡摆了摆手,又说了几句,然后转身拉住赵玉奴的胳膊,把她往前一带。

“走。”他压低声音说。

赵玉奴跟着他快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走出十几步,卢卡才松开她的胳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问你是哪国人,为什么会在军队里。我说你是大主教的私人医生,奉旨随军。他信不信不好说,但现在顾不上这个。”

赵玉奴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心跳得很快,脸上却没有露出慌乱,只加快脚步跟上撤退的队伍。

到了城堡门口,人流正从门洞往里挤。赵玉奴侧身穿过人群,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她转头,看见那个拉丁语军官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赵玉奴没有停步,继续往里走。

城堡大门敞开着,士兵们正从门洞鱼贯而入。赵玉奴跟着人流穿过门洞,门洞里光线一暗,走到院子里又亮起来。院子里彼时已经挤满了人,有士兵、伤员、仆役,还有几个修女在分发面包和水。场面混乱,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她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城堡的城墙。墙头上,士兵们正在架设弓箭,有人在搬运石块,有人在加固门闩。一切都还在运转。

她低头打开药箱,检查剩下的药材。药粉只剩一小撮,绷带一卷不剩,酒也用完了。她合上箱盖,靠在墙根坐下,把药箱搁在脚边。

卢卡在她旁边坐下,把粗布铺在地上,喘了口气。

“你说,”他开口,声音沙哑,“我们能守住吗?”

赵玉奴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进怀里,隔着衣料摸了摸那只小瓷瓶,瓶身被体温焐得温热。远处城墙外,撞击声还在继续。

她抬头望向墙头。士兵们已经各就各位,弓箭手站在垛口后面,箭搭在弦上,还没有放箭。一个军官沿着墙头快步走过,边走边喊,声音嘶哑,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些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好几个都在喊渴。有个年轻士兵腿上中了一箭,血没流多少,嘴里却一直重复着同一个字:水。

她转头看向卢卡:“城堡里有井吗?”

卢卡一愣,“有,在后院。”

“水够吗?”

“应该够。这城堡不大,人也不多,撑几天没问题。”

她听完稍稍松了口气,又问:“井边有人守着吗?伤兵真要都送过来,取水得有个安排。”卢卡点头,说可以去安排。

赵玉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后院走去。卢卡在身后喊她:“你去哪儿?”

“我得去看看井。”她说。

后院比前院小得多,一口石井靠在墙角,井圈上架着木辘轳,绳索垂进井里,下端没入暗处。

赵玉奴走到井边,扶住井圈,弯腰往井下看。水面离井口很深,井下只有一点微弱反光,看不出深浅。井沿生着青苔,摸上去湿冷。她摇动辘轳,把水桶放下去,桶底碰到水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把桶摇上来,发现只打了半桶水,水浑浊发黄。

她端起桶,凑近闻了闻,发觉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她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是涩的,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味。

直觉告诉她这水不对劲,可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也许是水质本就如此,也许是别的原因。可一旦这口井出了问题,城堡里的人撑不了几天。

她一时得不出结论,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到了院门口,那个会说拉丁语的军官正和两名士兵说话。见赵玉奴过来,他立刻停住话头,目光紧盯着她不放。

赵玉奴被他盯得心里发怵,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见一伤员小腿上的伤口边缘有些发红,她镇定自若地蹲下身,伸手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

“疼吗?”她小声问。

伤员点了点头。

赵玉奴从药箱里取出最后一小撮药粉,撒在伤口上,又用布条重新包扎好。包扎时,她仍能感觉到那个军官在看她。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找她的麻烦。但她手上没有停,系好布条后,又赶紧起身,走向下一个。

天色渐渐暗了,院子里点起了火把。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人影也跟着晃动。赵玉奴蹲在伤员中间,一个一个地检查,一个一个地包扎。她的药粉越来越少,布条越来越少,动作也越来越慢。

但她不敢停下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