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第三天傍晚抵达了一座小城。
说是城,其实更像一个大一点的镇子,城墙低矮,有些地方已经坍塌,用土坯胡乱补上。城门敞着,守城的士兵靠在墙根打盹,看见队伍过来,才懒洋洋地站起来。
赵玉奴掀开车帘,望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城墙,又放下了。
队伍浩浩荡荡从南门入城,在城西一座废弃的军营里驻扎下来。军营占地颇广,营房年久失修,屋顶多处漏着天光,墙上爬满裂缝,阶下生着枯黄的野草。士兵们各自寻了地方安置,有的铺开毡毯倒头便睡,有的就着檐下生了火烧水,也有三五人围坐在廊柱旁低声说话。
赵玉奴找了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推门进去,满室尘灰扑面。她将药箱放在墙角,去院中抱了些干草回来,细细铺在地上,权作床铺。她蹲下身整理草铺时,心里还在盘算王琅那张药方,有一味药的用量始终拿不准。方子上写的是“三钱”,可她记得清楚,在汴京时同样的方子,王琅用的是“二钱”。她原想着路上寻个机会问一问,如今却没有可问的人了。
她铺好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外面忽起一阵骚动,脚步声杂沓纷乱,紧接着有人压着嗓子低语,语气急促。赵玉奴心头一紧,放下手中物事,快步出了房门。
院角围了几个士兵,手中火把映得半壁昏红。人丛中间躺着一人,半身隐在阴影里,瞧不清面貌,只一条腿露在光亮处,裤管已教血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火光下泛着沉沉的暗色。
“让一下。”她说。
士兵们让开一条路。她蹲下来,看清了那张脸,是卢卡。他脸色煞白,额上全是汗,嘴唇咬得紧紧的,已渗出血来。
“怎么回事?”
“他从马上摔下来了。”一个士兵道,“傍晚的时候,下坡,马失了前蹄。他腿上有伤,使不上劲,直接就摔了。当时他说没事,我们也没在意。刚才他突然倒在地上,我们才发现不对。”
赵玉奴伸手去解他腿上的绷带。那绷带已教血浸透,黏在皮肉上,揭下来时卢卡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抽,旁边士兵赶紧按住他肩膀。
绷带下面是裂开的伤口,边缘皮肉翻卷,虽然渗血量不大,却一直未停。
她记得王琅说过,伤口裂开不可怕,可怕的是裂开之后没有及时发现。耽搁久了,里面会化脓,一旦化脓,腿就保不住了。
“什么时候摔的?”她问。
“太阳落山前后。”
如今已过了晚饭时分。这道伤口在潮湿的绷带里闷了两个时辰。她凑近闻了闻,没有异味,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她站起来,对旁边的士兵说:“把他抬到我屋里去。轻一点,别碰他的右腿。”
两个士兵弯腰,一人托肩,一人托腿,小心翼翼地把卢卡抬起来。卢卡在昏迷中呻吟了一声,头歪向一边。
赵玉奴先一步回到屋里,把干草铺上的毯子重新铺平,又点起油灯。灯光昏黄,勉强照亮了屋子的一角。她打开药箱,把小刀、布条、药粉、酒一一摆出来,摆在顺手的位置。
士兵将卢卡安置于干草铺上。赵玉奴蹲下身,重新解开绷带。这一回光线充足,她看得更为真切,伤口边缘泛着异样的白,不似好皮肉应有的颜色。
她取小刀,就着油灯焰火慢慢烤过,刀身染上一层薄薄的烟黑。她以指腹轻轻抹去,又取净布蘸了烧酒,将刀刃细细拭净。酒气在斗室中弥散开来,混着血腥,凝成一股冷冽的气味。
刀尖对准伤处泛白的边缘,她的手停了一瞬。
她想起王琅持刀的模样。那双手从不见半分犹疑,不论创口如何深重污秽,他始终沉稳,如老树盘根。她曾问其中诀窍,他只道:“你心思太重,想得太多。医者固然要有仁心,却也最忌杂念丛生。”
思及至此,她敛了敛神,腕间使力,刀尖稳稳落下。
刀刃切入坏死组织时,手下传来一种钝涩的阻力,如割陈年皮革。她咬住下唇,手腕用力,一刀一刀地刮。卢卡的腿剧烈地抖了一下,却没有叫出声,只在昏迷中泄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赵玉奴没有停。她知道此刻若停下,再下刀只会更难。她一刀接一刀,将那些发白失活的组织尽数刮去,直到伤口边缘露出鲜红的颜色,血珠开始均匀地渗出来。
她放下刀,手在微微发抖。她用袖子拭去额头的汗,取过酒碗,以布蘸了酒,将伤口周围仔细清洗干净。酒精刺激创面,卢卡的身子又抽动了一下,随即重新沉入昏迷。
她撒上药粉,取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这一回她缠得很紧,每一圈都拉得均匀,最后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来,方觉双膝跪得发麻,后背的衣裳已被汗水湿透。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仍在微微颤抖,指尖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她走到水桶边,将手浸入水中。水冰凉,激得指尖发麻。她低头看着水中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王琅第一次让她练习缝合时的情景。那是一块猪皮,她缝得歪歪扭扭,王琅在一旁看着,并未责备,只说了一句,多练几次便好了。
她还没有来得及练够。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起身回到干草铺旁。卢卡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面色依旧苍白,但已不似先前那般灰败。
她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望着外头的院子。夜已深了,大部分士兵都已歇下,只有几个哨兵在围墙边来回走动。火把在风中跳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她站了一会儿,正欲回屋,忽听得院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声音又急又密,踏在石板路上,如骤雨敲阶。
她循声望去。一匹马冲进院子,马身汗湿,皮毛在火光下泛着水光。马停之后,前蹄不住刨地,口边尽是白沫。骑手翻身下马,脚下踉跄,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旁边两个士兵抢上前去扶住。
赵玉奴认出那是白日里派出去的斥候之一。
她离开门框,朝那边走了几步。斥候被两个士兵架着,正与迎上来的军官说话。声音断断续续,被夜风吹散了大半,赵玉奴只听见几个零碎的字眼:东边,至少两百,装备整齐。
军官追问了一句。斥候提了声音,这回赵玉奴听得分明:
“打着卡拉克的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奔向鲍德温的帐篷,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地响过。
赵玉奴站在暗处,看着那顶帐篷的门帘被掀开,灯光从里面漏出来,一个人影闪了进去。门帘重新落下,灯光又被遮住。
她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
卢卡仍在昏迷中,呼吸平稳。她在干草铺的另一侧坐下,背靠着墙,曲起双膝,双臂搭在膝上。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住,随后是两声极轻的叩门。
赵玉奴起身,摸黑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埃利,手里提着一盏风灯。他先看了她一眼,又往屋内扫了扫,望见了干草铺上的卢卡。
“你怎么把他弄到这儿来了?”他问。
“他不能动。”赵玉奴说,“来回搬动,伤口会再裂开。”
埃利没有反驳,只将风灯抬高了些,灯光照在卢卡脸上。卢卡仍在睡,呼吸平稳,面色比先前好了几分。
“马修若知道了,会谢你。”他说。
“我不是为了让他谢我。”赵玉奴道,“他是我的病人。”
埃利侧身进了屋,将风灯搁在地上,似乎有些犹豫,沉默片刻才开口:“斥候回来了,你看到了?”
“看到了。”
“前面有埋伏,至少两百人,打着卡拉克的旗号。”
“我知道。”
埃利抬起头看她,风灯的光在脸上晃动,明暗不定。
“你有什么想说的?”他问。
赵玉奴自己也说不清这判断从何而来,也许是在汴京那些年,见过太多次禁军调动,深知真正的伏击不会只有这点人手。宫墙内外的见闻早已渗入骨髓,成了她判断时局的本能。
“两百人不够。”她说。
埃利一怔:“什么?”
“雷纳德若真要动手,不会只派两百人。”赵玉奴道,“两百人打不了仗,只能滋扰。他若真想拦住陛下,至少需要五百人,还要配备弓箭手与骑兵。两百人,倒更像是来探路的。”
埃利面露讶色,直直盯着她。
“也可能,”赵玉奴顿了顿,“那两百人只是诱饵,真正的埋伏还在后面。”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风灯的火焰吹得歪向一边。
“这些话,你应该去跟陛下说。”他说。
“我只是个医生。”赵玉奴摇摇头,“医生只管看病,不管打仗。”
埃利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他将风灯提起,光便漫上赵玉奴半张脸,眉眼在昏黄里忽明忽暗。他望了她一会儿,才低声道:“说实话,我始终觉得,你与你师父并非寻常医者。”
赵玉奴呼吸微滞,下意识便要辩解。埃利却不等她开口,只将视线移向远处层叠的屋脊,缓声续道:“可那又如何。圣城广大,容得下许多来历,也容得下许多秘密。”语罢,他转身朝院内行去。风灯随他步履轻晃,光晕在石板路上明明灭灭,渐渐被夜色吞没。
赵玉奴倚门而立,目送那一点灯火远去,直到最后一缕光也隐入浓稠的黑暗,方才合上门扉,重新在暗中坐下。
屋内静极,只闻卢卡翻身的窸窣声。他含糊呓语一句,又沉沉睡去。赵玉奴背靠冰凉的土墙,合上双目,将纷乱心绪一一按回心底。这一宿她注定无法入眠,埃利的话始终在脑海中盘桓不去。她摸不清他究竟是何用意,是随口一提,还是暗藏机锋。她只在黑暗中静静坐着,听自己的呼吸,听卢卡的呼吸,听屋外风声中夹杂着的、若有若无的马蹄声,那蹄声时远时近,飘忽如夜行的鬼魅,最终又隐没在长风尽头。
天快亮时,卢卡醒了。
他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喉咙里滚出几个字,赵玉奴凑近了才听清。
“水……”
她端了半碗水,扶着他的头,一点一点喂进去。水从他嘴角漏出来,她用袖子擦掉。
卢卡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外面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在清晨的薄雾里慢慢散开。
那是集合的信号。
赵玉奴转身背上药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卢卡一眼,随之拉开门,走了出去。
队伍在晨光中集结。士兵们正在把帐篷装上马车,把水囊挂上马鞍。有人在清点箭筒的数量,有人在检查马掌。炊烟还没有散尽,混着晨雾,在低处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