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奴已在宫里住了七日。
每日天不亮,她便往药房去帮忙。药房在最下层,石阶窄而陡,两壁渗着水珠,摸上去冰凉滑腻,空气里浮着陈年草药的苦气与霉气。
御医长马修是个矮小的拉丁人,头发花白,鼻梁上架一副铜框眼镜。头一回见她进来,只从镜片上方扫她一眼,指了指墙角木架。
“药材都在那里。用完原样放回,动过的要记。”
赵玉奴点头。
马修不再理她,低头研药。石杵碰着石臼,声声沉闷。
药房甚大,窗却只有两个,开在近天花板的墙上,又小又窄。白日里也点着油灯,火苗在潮气里发黄,照得满室瓶罐影影绰绰。
赵玉奴每日将架上药材一一认去。大多是王琅手抄本上见过的,也有几味只闻其名,未见其实。她不敢妄动,只记下位置,再对照羊皮纸上的批注默诵。
偶有病人送来,马修不唤她,她便立在旁边看。看他如何问症,如何断病,如何开方。有时马修忽然问一句:“东方人怎么治这病?”
她答得谨慎,只说师父所教,不敢多言。
马修听了也不接话,鼻子里哼一声,仍旧做他的事。
第五日,来了个腹痛的仆人。
马修让人躺下,按了按他肚子,说是肠胀,须得放血。赵玉奴见马修从箱中取出一把细长柳叶刀,在病人臂弯处比了比。烛火映着刀身,泛出一点幽光。那仆人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赵玉奴想起王琅说过,腹中之症,放血无益,当从饮食寒热上调理。
她到底没有开口。
马修却忽然抬头看她:“东方人,你觉得这血该不该放?”
赵玉奴犹豫片刻,试探着开口:“师父说,腹中胀气,先暖脾胃,再通下焦。血是气之母,放多了,人反而虚。”
马修盯着她。屋里空气凝重起来,那仆人半睁着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是说,我不懂?”马修问。
“我只是复述师父教的。”
“你师父那一套,在大马士革行得通。在耶路撒冷,”马修冷笑一声,将柳叶刀轻轻按在仆人臂弯上,“上帝造人的时候,可没问过东方人。”
血珠冒出来,顺着臂弯淌成一道细线。仆人嘶了一声,不敢动。
马修没看她,低着头将接血的铜碗摆正,道:“看好了,这便是耶路撒冷的治法。”
赵玉奴站在原地,手不由得攥紧了衣摆。
刀尖划开皮肉,血色漫出,顺着手腕滴入碗中。病人闭着眼,嘴唇泛白,额上渗出汗珠。马修一手按着脉门,一手缓缓转动刀柄,血便流得更急,在铜碗里积成一汪,映着烛火,晃出暗红的光。
赵玉奴别开眼,喉头微紧。
马修直起身,将柳叶刀擦拭干净,收进箱中。箱盖合上,他才偏过头,从镜片上方扫了她一眼。
“你师父已经不在这里了。”他说。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却生了根。
赵玉奴低下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埃利每日来药房一趟,有时传话,有时只在门口站一站,见她无恙便走。宫里闲言碎语已经传开,说她来历不明,仗着死去的师父攀上了国王。也有人说她师父是雷纳德的人害死的,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的尖刻。赵玉奴听在耳里,只当听不见。
王琅教过她,在别人的地盘上活命,其一是让别人觉得你无害。其二,是手里得有一件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她在等那件东西。
机会在第八日夜里来的。
那日白天出奇地闷,天阴得发黄,像要落雨。赵玉奴在药房里理了一个下午的药材,将最里头几味容易受潮的搬到靠近炉火的地方。搬第三趟时,马修忽然开口:“你倒有耐心。”
赵玉奴抬头看他。
马修正背着手,沿墙根缓步而行,一一查看那排瓷瓶。
“我见过很多人,”他悠悠道,“年轻时觉得医术万能,到老了才知道,能治的病不到一半。剩下那一半,得靠上帝。你师父那种治法,我不说它对不对,但这里,”他顿了一下,转过头,镜片反着光,“是耶路撒冷。你最好记住。”
“谢谢。”赵玉奴说。
马修摆摆手,转回身,继续看他的瓷瓶。
这一天风平浪静。到了晚上,一切忽然变了。
先是一队骑兵从宫里冲出去,蹄声如雷,震得窗户纸嗡嗡直响。接着,伤兵陆陆续续被抬进来。说是城外粮队遭了劫,死了十几个人,几百袋面粉被抢走,还丢了二十多头牲口。
赵玉奴拉开门时,埃利正站在走廊口,和一个士兵说话。那士兵满身是血,膝盖一软就往下栽,埃利连忙架住他。
“伤在哪儿?”赵玉奴跑过去。
士兵抬手指向大腿。裤管尽湿,暗红的血顺着腿淌下,将靴子都染透了。
赵玉奴蹲下来,撕开裤腿。伤口在膝盖上方,很深,皮肉翻卷,血还在往外冒。
她回头喊:“去拿药箱!屋里桌上!”
埃利松开士兵,疾步转入她房中,抱了药箱便回。
她颤着手掀开箱盖,寻出干净布条,死死按在伤口上。布条须臾浸透,血从指缝间直往外涌。
“再取布来!”她喊道。
埃利撕下一截袍摆递过去,她接过又覆上一层,按了片刻,出血渐缓。
士兵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我们遇到的那帮人,穿的也是白袍子。”
“谁的人?”埃利问。
“看不清。他们蒙着脸,马的鞍子是卡拉克那边的样式。”
埃利脸色沉下来,低声骂了一句,转头对赵玉奴说:“先给他包上。陛下很快派人来问话。”
赵玉奴点头。手边没有热水,她取一块干净布,沾了药粉覆在伤口上,再一圈一圈缠紧。那士兵咬紧牙关,额上汗珠密布,始终不曾叫痛。
处理完毕,她后背衣衫尽湿,人似从水中捞起来一般。
埃利将士兵搀起,往楼下去了。赵玉奴立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染红的手。血已渗入指甲缝中,怎么也擦不净。她缓缓蹲下身,将地上用过的布条卷作一团。
第二个伤兵被抬进来时,赵玉奴正在井边洗手。
那人的伤在肋下,被马刀斜着劈开,皮肉翻卷,随着呼吸一开一合。抬他进来的两个士兵把他放在地上,一个按住他的肩,另一个拽着他的手腕。
“医生呢?”有人喊。
“马修在楼下!去叫了!”
赵玉奴挤过去,在伤兵身边蹲下。他约莫二十岁,圆脸,下巴上刚冒出胡茬。那双眼睛睁得极大,直愣愣地望着上方,嘴唇微张,像要说话又发不出声音。
她伸手按住他肋下的伤口。血涌得没有第一个多,但有气泡从伤口里冒出来,随着呼吸,一个接一个,细碎地破掉。
赵玉奴见过这个。
王琅教过。刀伤入肺,气从破口进出。若不马上封住,气积在胸腹间,人便救不回来。
“要油布,或浸了油的麻布。”她朝身后喊,“快!”
埃利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从墙上扯下来的一块挂毯。赵玉奴接过去,撕下一块,蘸了橄榄油,覆在伤口上,用手掌压紧。
“按住。”她对埃利说。
埃利接过手,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赵玉奴腾出手来,从药箱里翻出最宽的布带,一圈一圈缠过伤兵肋下,用力勒紧。伤兵叫了一声,随即咬住牙,额上青筋鼓了起来。
马修赶到时,赵玉奴正在打结。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神色变了变。
“你知道这是什么伤?”马修问。
“气胸。我曾经见师父救过,要封伤口,让气不再外泄,等里面自己长好。”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能全封死,得留个口,让积住的气缓缓排出来。”
马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把剪刀,在布带上剪开一个小小的十字,又覆上另一层浸油的布,边缘用蜜蜡封了。
“做得不错。”他说。声音不大,像是不习惯说这几个字。
赵玉奴没接话。
马修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对抬伤兵的两个士兵说:“抬下去,侧着躺,别压着右肋。夜里盯着他的呼吸,每一刻钟报一次。”
士兵们应声抬人走了。
埃利跟出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看着赵玉奴。她正蹲在地上卷剩余的布带,指尖沾满了油和血。
“这个兵,本来快不行了。”埃利说,“我见过这种伤,十有八九活不过天亮。”
赵玉奴摇头,说话时声音仍在发颤:“不到天亮,还不知道。”
埃利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
赵玉奴把沾了血的碎布扔进井边的木桶里,又打水冲了冲手。水冰凉,激得她浑身一颤。她直起身,望着头顶那一小块天。天还是阴的,看不见星,也看不见月。
处理完一切,她提着药箱准备回房。王宫的回廊深长,两侧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地面光影随之摇曳。行至拐角处,见地上有一小团被踩扁的饼,早已碎开,饼屑嵌在石缝之中。
旁边跪着一名老宫人,灰白头发从包头布里散落出来,正用指甲将地上的饼屑一点一点抠起,送入口中,动作极慢。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警觉地瞪了赵玉奴一眼。
赵玉奴怔住。
片刻后她明白过来,伸手从怀中取出半块干粮,弯下腰,放在老宫人面前。
老宫人依旧警觉地瞪着她。
赵玉奴不再言语,直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回到房中,她关上门,搁下药箱,于黑暗中坐下。远处传来零落马蹄声,窗户被风吹得哐当作响。她摸出怀中那只小铁盒,那是王琅留下的东西,她至今未曾打开。他交代过,到了撑不住的时候再开。她想,现在应该还不是时候。
她将铁盒攥在掌心,静静坐着出神。
又过两个时辰,埃利来寻她。
“陛下要见你。”
赵玉奴下意识提起药箱往外走,埃利拦住她:“不必带药箱,只是问话,问今晚的事。”他压低声音,“若陛下问起,你只说看见伤员,其余一概不知。”
她看他一眼,了然点头。
鲍德温的书房依旧昏暗,偌大的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轻晃。鲍德温坐在靠窗的椅上,窗关着,身穿便服,外搭一件厚斗篷,面具在昏光里泛着冷光。
赵玉奴进去时,他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方才抬起头,将手中之物放回桌上。
“请坐,女士。”他说。
赵玉奴行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很硬,靠背又直,她只坐了一半。
“今晚的伤员,是你处置的?”他问。
“两个都是我经手的。第一个是大腿刀伤,止血包扎。第二个是肋下刀伤,入了肺,用了油布封口。”
“第二个能活吗?”
“伤口不深,发现得及时。若今夜不起高热,脓不积起来,就能活。”
鲍德温沉默片刻。灯花轻爆,壁上人影微晃。
“马修说你做得对。”他道,“我认识他这些年,他很少说这四个字。”
赵玉奴没接话。
“那些伤员说,劫粮队的人马鞍是卡拉克的样式。”鲍德温将视线转向她。
“是,我听见了。”
“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