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点点头,转身要走。临到门口,却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她,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敬重。
“药房在地下室,”他说,声音压低了些,“石阶陡,里头阴冷。您若要去,记得添件外袍。”
“好。”她说。
埃利走了,屋里静下来。
赵玉奴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只药箱。晨光从窗外斜斜落进来,正照在箱盖上。她伸出手,打开了箱子。
草药的气味瞬间涌了出来,浓烈而熟悉。薄荷的清冽,没药的苦涩,肉桂的辛辣,还有几十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草木气息,交缠在一起,扑了她满脸。这是王琅的味道,从汴京宫城那口枯井边他把她拉上来那天起,这气味就萦绕在她身旁,三年不曾散。
她一件件往外拿:脉枕,银针,小刀,药罐,小秤,油纸包好的药材。每一样都摆得整齐,是她熟悉的次序。最底下压着一卷羊皮纸,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她抽出来,展开。
是王琅的字迹。字写得细密,一行挨着一行,从桂枝汤的配伍,写到麻黄杏仁的禁忌,边角还有蝇头小楷的批注:哪种药给老人要减三分,哪种药孕妇碰不得,哪种药煎煮时不必加盖,蒸汽散了才好。都是他平日里零零碎碎嘱咐过的话,她有些记得,有些已经忘了。
她一行一行读下去,指尖跟着墨迹移动,直到卷轴将尽,目光忽然顿住了。
最后一行,用的是蝇头小楷,只有一句:
“玉奴,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赵玉奴看着这行字,心里泛起一阵苦涩。眼泪涌上来,纸上的墨迹在视线里慢慢晕开,模糊成一片湿润的暗影。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她把羊皮纸细细卷好,重新扎紧,又从怀里摸出那只小铁盒,并排放在桌角。
她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晨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钟声响起,缓慢而低沉,一声一声,闷闷地撞在胸口。
她忽然想起汴京大相国寺的晨钟。那钟声沉沉的,能传出很远,仿佛半座城都听得见。每日清晨,它越过一层又一层的宫墙,掠过御花园里垂柳的枝条,轻轻落在她的窗上。那时她总爱赖床,裹紧锦被,闭着眼装作没醒,直到侍女们轻手轻脚走进来,隔着纱帐低声催:“殿下,该起了,官家和娘娘等着您用早膳呢。”
那些声音,如今都已散去了。父皇,母后,侍女们温软的呼唤,大相国寺悠远的钟鸣,连同那座城,都留在了海另一边的晨雾里,再也触不着了。
只剩下这陌生屋檐下传来的钟声,一声赶着一声,裹在异乡带着沙土味的风里,却怎么也吹不进心里。
屋子里空落落的。唯有一只旧药箱,一卷羊皮纸,一只旧铁盒,还有她自己。
……
傍晚时分,埃利又来了。
他轻轻叩门。赵玉奴起身开门,见他站在门外,手里托着一只粗布包袱。
“陛下吩咐的。”他将包袱递过来。
赵玉奴接过,入手颇沉。解开布结,里面是几卷崭新的羊皮纸,纸质细密;几支羽管笔,笔尖削得整齐;还有一小陶瓶墨汁,瓶口用软木塞紧紧堵着。
“陛下说,若您师父留下的方子不够用,宫里的药房随时可以去看。”埃利道,“钥匙在我这儿,您想去时,叫我一声便是。”
赵玉奴微微颔首:“有劳了。”
埃利望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片刻,他才压低声音道:“陛下还吩咐,让您这几日暂且不要出宫。”
赵玉奴抬起眼帘。
埃利移开视线,看向廊道深处:“城里……或许不太平。”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紧张。赵玉奴想起清早东门方向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心里已然有数。
“知道了。”她说。
埃利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沿着走廊快步离去。
赵玉奴合上门,背抵着门板站了片刻。窗外天色正一分一分沉下去,暮色从地平线漫上来,无声无息。
她走回桌边,把刚取来的纸笔和墨放好。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纸面,又停住。她抽出一张铺平,拔开墨瓶的塞子。
墨的气味散出来,带着植物浸泡后淡淡的苦。
她拿起笔,蘸了墨。笔尖吸饱了墨汁,沉沉地往下坠。
手腕却悬在纸的上方,一动不动。
该写什么?她不知道。药方是师父的,家书是无处的,日记是空白的。她像站在雪原中央,四下都是茫茫一片,没有路,没有记号,只有手里这支笔。
笔尖颤抖了一下。
一滴墨落在纸上,迅速晕开,成了一个无可挽回的黑点。她盯着那个点,像是被魇住了,手腕无意识地移动——起笔,转折,提勾……
等她回过神来,纸上已有了蜿蜒的线条。那是一幅画,更准确来说,是汴京宫墙的一角,是飞檐斗拱模糊的轮廓,是垂脊上那只她看了无数次的、小小的琉璃吻兽。她画得歪斜,生涩,可每一笔都带着肌肉深处的记忆,从指尖流出来,不听使唤。
她画完了最后一笔,笔尖停在半空。
她突然把笔一丢,笔滚落桌边,轻轻碰到地上。她抓起那张纸,看也没看,两手攥紧两边,用力一撕。
“嘶啦。”
纸从中间裂开。她把两半叠在一起,再撕,再撕,直到手里只剩一把浸透墨迹的碎屑。
她松开手,碎纸片像雪一样,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窗外的光熄了。
夜沉下来的时候,远处响起了马蹄声。密集,急促,踏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像要把整条街都踩碎。那声音越来越近,震得窗棂嗡嗡地响。
赵玉快步走到窗边,悄悄推开一道缝隙。
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火把。十数支,或许更多,火光在夜色里跳动,将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晃动。她看见士兵们跑来跑去,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抱着柴捆,脚步杂乱。马在嘶鸣,蹄子刨着地面,喷出大团白气。有人在高声喊叫,声音被风撕扯得破碎,听不清内容。
有人提着水桶走过,桶里的水一路泼洒,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红。
是血!
浓烈而新鲜的腥气,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恶臭,被夜风一卷,从窗缝里直灌进来。赵玉奴胃里猛地收紧,本能地捂住嘴才没有呕出来。
就在那片混乱光影的边缘,她看见了埃利。
他穿着一件深色短袍,下摆不知被什么浸透,黑沉沉地贴在腿上。手里提着剑,剑身在远处的火光中泛出冷光。粘稠的血正沿着剑脊,一滴一滴往下滴落。
紧接着,更多人从走廊那头狂奔而出,在庭院中聚集。每一张脸都绷得死紧,眼睛却齐刷刷望向二楼国王书房的方向。
窗外,更多的喊叫声炸开了,这她回听得分明——“东门!”“堵住!”“医生!快叫医生!”
她的心,猛地一跳。
一定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