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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只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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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在耶路撒冷的街巷里游移,水珠从屋瓦边缘一颗一颗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留下圆点状的深色水痕。

马车缓缓停住。赵玉奴坐在车厢角落里,背脊抵着厢壁,怀里紧抱药箱。系带在腕上缠了两圈,勒出一道深红印痕,可她并不觉得疼。这点实实在在的束缚,反倒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这人世间。

车窗外,阿拉伯商贩的吆喝声一阵阵传进来,中间夹着几个拉丁语和希腊语的词,乱糟糟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城里特有的吵闹。她微微侧过头,从帘子缝里往外看,这地方陌生得让人心里发慌,可那份热闹又铺天盖地,躲都躲不开。

车帘从外面被人掀开,埃利探进头来,晨光跟着涌进车厢。他伸手要接药箱,赵玉奴摇了摇头,自己抱着箱子挪到车门边,抬腿下了车。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滑了一下,她立刻站稳,把药箱更紧地搂在身前。

宫门敞着,内里幽深。晨光只爬到廊道入口便止步,再往里,是墙上悬垂的挂毯,厚重的织物在昏暗里静静垂落。

进了王宫,埃利在前,赵玉奴随后。行至书房门前,埃利停下脚步,侧身让出半步,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声“进”,嗓音低沉,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埃利推开门,侧身让至一旁。赵玉奴跨过门槛,身后的门合上,将廊道里稀薄的天光彻底隔绝。

书房四角各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小的,只照得亮周围一圈。鲍德温就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桌上一张羊皮纸铺着,他握着笔,笔尖停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灰蓝色的眼睛从面具孔洞后望过来,先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怀中紧抱的药箱,最后重新看回她的眼睛。

“你师父呢?”

赵玉奴的嘴唇动了动。她感到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干咳了两声,才挤出一点声音:“死了。”

灯芯轻轻炸了一下,溅出细碎的火星。鲍德温放下笔,笔杆搁在砚台边缘,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他撑着桌案,慢慢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向她。左脚有些跛,但每一步都踏得稳,袍角拂过地面,沙沙轻响。

他在她面前停下脚步,身形高出许多,浓黑的影子落下来,将她整个人都笼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旧药箱,目光停了好一会儿。箱角的铜包边已经磨得发亮,皮面上有几道深旧的划痕。

然后他才抬起眼睛,视线重新落在她脸上。

“他留给你的?”

“是。”

“他说了什么?”

赵玉奴垂下眼,指尖抵着药箱粗糙的木纹,触感冰凉。

“他说……”她开口,声音低不可闻,“若陛下问起,就说他已经动身回大马士革了。家里有些事,得赶回去料理。”

鲍德温微微侧过头,面具边缘流转过一抹黯淡的光。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那么,你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玉奴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昨夜她躺在隔壁,听见墙那边传来咳嗽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直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她以为他睡着了,像之前许多个夜晚一样。

今早她端着粥推开门,看见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她叫了一声师父,他没有应。她走过去,碰了碰他的手,凉的。她又推了推他的肩,他还是不动。

后来埃利来敲门,她便跟着进了宫,一路走到这里,站在这间昏暗的书房里。

“我……不知道。”她声音飘忽,“昨夜他还在隔壁咳嗽,今早我来叫他喝粥,他已经……”

她没说完,话断在半空。喉咙里那股堵塞感又涌上来,她用力咳嗽一声,将它压下去。

“你会治病吗?”鲍德温问。

“会认些草药,也会按方子抓药、煎药。简单的刀伤能处理。”

“诊脉呢?”

“学过一点。”

“用针呢?”

“还不会。”赵玉奴说,“师父说那个要练很久,我来不及学。”

鲍德温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桌后坐下。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桌角的油灯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随着火苗轻轻晃动。

“你才十六岁。”他说。

“是,陛下。”

赵玉奴低下头去。她说过这句话,说过很多次。在书房,在沙漠,那时说得轻巧容易。可此刻,同样的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吐出来竟无比吃力。

鲍德温沉默了一会儿,朝门外唤道:“埃利。”

门开了,埃利走进来,垂手立在门边。

“带她去客房。”鲍德温说,目光仍落在赵玉奴身上,“今后她需要什么,就给她什么。”

埃利一怔,目光落在赵玉奴身上。她抱着药箱立在一旁,晨光从高窗斜落进来,恰好照亮她半边苍白瘦削的脸。

“陛下,我……”她迟疑着开口。

鲍德温抬手,轻轻一止。

“你师父救过我的命。”他忍不住咳嗽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如今他不在,我照看你,也是应当的。”

说完,他便低下头,目光落回羊皮纸上,显然不愿多谈。

赵玉奴跟随埃利走出房间时,走廊比方才更暗了。晨雾从石窗缝隙间渗进来,带着尘土和潮湿石墙的气息,凉凉地贴在脸上。

埃利在前方引路。药箱压在左肩,愈来愈沉,她换到右手才好不容易提稳。

“陛下常这样?”她问。

埃利回头:“哪样?”

“一个人待在黑屋子里。”

埃利转身往回走,步子没停。

“人多,吵。”他说,顿了顿,又道,“也脏。”

两人拐过两个弯,停在一扇木门前。门上没有雕饰,只是几块厚木板拼合而成,纹理粗朴。埃利推开门,侧身让赵玉奴先进。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一床,一桌,一椅,一柜,都挨着墙放。窗户开在东墙,正对着王庭中院,看得见院里的水井,井边立着一棵橄榄树,半枯半荣,叶子稀稀疏疏的,在晨风里轻轻晃。

“您以后就住这儿。”埃利站在门边,语叮嘱她,“缺什么,跟门口轮值的说一声,他们会送来。”

赵玉奴走进去,将药箱轻轻搁在桌上。

“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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