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七章下属的试探
他站了一整夜。
从天黑直至天光漫上来,没有落座,也不曾靠在残墙上歇息。
广场上的百姓走了整整一夜。骨勒守在城门,挨个放行,三份干粮用粗布裹好,一一记下姓名,记下他们打算落脚的屯子。离去的人大都沉默,走出几十步远,才忍不住回头,望向还在冒烟的城墙。
天亮风向一转,浓烟倒卷回城内。
他抬眼,望见井台边围着几个孩童。昨夜断臂的老者坐在井沿,伤臂依旧捆在腰侧,正拿着他留下的那只皮水囊打水。囊口的塞子丢了,老者用牙咬住皮囊,单手慢慢倾出清水,流进孩子们捧着的破碗里。
水流得很慢。倒完一碗,他甩了甩囊身,再次垂入井中。
他没有走过去。
守在废墟边缘,静静等着朝阳翻过城墙断口。日光先铺在遍地瓦砾上,再一点点漫到人的脸上。
一段画面反复在脑海里盘旋。
不是厮杀,不是兵刃相撞。
是那个从米缸里爬出来的孩子,白米撒了一地,米屑沾在孩童脸上,他睁不开眼,两手茫然向前摸索。
他回想那时自己的动作。
想了很久,答案沉得扎人。
那时候,他的手正按在缸沿。
二十步之外,多出三道人影。
他说不清他们是何时靠近的。风声不息,烟尘漫飘,脚步声全都被盖了过去。
三人一身深色劲装,腰侧佩刀,刀鞘哑光,不反光。行走时肩背沉稳,步幅齐整。
到二十步远,他们停下,没有下跪。
为首那人三十出头,面颊瘦削,颧骨凸起,长发用木簪束起。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主上。”
小宇望向他。
“下一座城已经备妥。”那人开口,“等候您下令。”
话音落下,躯体深处有东西翻涌上来。
不是心跳,是比心跳更深沉的本能。
向前,出发,拔刀。
三个念头一同浮起,像一套运转了无数次的机关,一经触发便自行转动。他眼前几乎浮起幻象,马队出城,旌旗紧随,烈火铺开,城门在奔逃的人群里被挤开。
他把脚牢牢钉在地上。
“是谁准备好了。”
那人抬眼。
“主上?”
“是谁准备好了。”小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是城准备好了,还是你们准备好了。”
三人一并缄默。
一片烟灰随风飘到两人中间,落在那人靴面。
片刻之后,那人应声。
“都准备好了。”
“说清楚。”
“我们半年前便遣人潜入城中。”那人道,“负责开城门、断粮道、焚烧兵营的暗线,尽数就位。三处粮仓的位置摸查清楚,守门队正的家眷握在我们手里。”
“这座四万八千人的城池,不必强攻。”
“只待入城接应。”
小宇静静听着。
原来不是一座城在等他。
是半年前那个杀伐不休的他,早早在敌城埋下了钉子。
“半年前,是谁派出去的人。”
“是主上。”对方应答平稳,“您说,以刀硬攻,要折两千七百弟兄。用银子布局,只需要死三个人。”
小宇指尖微微一动。
“那三个人,如今何在。”
“两个已经殒命,剩下一个留在城内,镇守南门。”
“死去两人的名字。”
那人一怔。
“主上,暗线无名,不入名册。”
“现在记上。”
“主上……”
“我说,现在记。”
那人沉默两息,自怀中摸出木牌,指甲在背面刻下两道浅痕。
“刻好,回去补进名册。”
小宇不再追问,抬步朝着三人走去。
走到十步远近,停下。
第三人一路没有出声。他比另外两人年轻,二十四五岁,眉压得很低,手掌始终贴在刀柄。
“你叫什么。”
“韩七。”
“手为什么一直按着刀。”
“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在主上说话之时,手不离刀。”韩七抬眼,“这话原是您教我们的。您说,谈话时不握刀的人,大多死在谈话之间。”
小宇看着他。
“现在把手放开。”
韩七没有松手。
“主上。”他声调抬高半分,“您今日问的话,我们听不懂。”
“从前您只问三桩事。城池大小,兵力多少,几日可破。”
“今天您追问是谁遣人、死了几人、他们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