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六章血的欢迎
他还没有睁开眼,先闻到血味。
温热,是刚从皮肉里渗出来的腥热。
睁眼,视线落向自己的手。
手掌宽大厚重,指节粗实,指甲缝卡着一层干结的黑垢。手里攥着长刀,沉得坠手,刀尖朝下。
刀刃上的血缓缓淌落,牵出细细的红线,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石缝里积着厚厚的暗红,边缘早已发黑,内层还浸着未干的湿意。是经年累月层层叠叠的痕迹,血落下来,风干,再被新血覆盖。
他抬眼四顾。
身前空无一人。
他站在废墟中央,四周屋舍大半坍塌,木梁歪斜焦黑。零星残火慢悠悠飘起细烟,升到半空才散入风里。烟灰随风飘来,轻轻落在肩头。
目光扫过身上的玄色长袍,原本的色泽早已被血渍浸透。干涸的血在衣料上凝出一层油亮的光,像覆了一层暗漆。
十步之外,一具尸体面朝下埋在尘土之中。
他没有靠近。
无数记忆不受控制地涌入意识,属于这具躯体的过往一股脑撞进来。
这座城,是他打下来,屠尽的。
东门破城,先夺粮仓,再清兵营,战火随即卷进狭窄街巷。百姓挤在一起奔逃,一扇木门在他面前合上,门后有人拼命抵住。他连撞两下,第三下,门板崩裂。门后立着四人,男人举菜刀挡在前头,妇人怀里紧紧搂住孩童。
那时的他没有停手。
刀锋落下前,妇人伸手抓挠,三道抓痕留在他手背,此刻还结着薄痂。
有孩童躲进米缸,他一脚踹翻,白米四散铺开,孩子从米堆里爬出来,脸色惨白。
他依旧没有停下。
在这座陷落的城里,唯有他,执掌生杀。
他屈膝,把长刀轻放在石板。刀身沉重,落地闷响一声,石板微微下陷。
他起身,静静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的痂痕清晰,掌心布满厚茧。这不是握锄头耕耘的手,也不是执掌印鉴的手。
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指尖微微震颤,不是畏惧,一股狂暴的力量蛰伏在皮肉之下,不停翻涌躁动。
他试着稳住手掌,可整条胳膊依旧不受控地发紧。
左侧断墙之下,砖块轻轻晃动。
一只手从砖缝里伸出来,扒住墙沿。
一个老者慢慢爬出来,约莫五十多岁,浑身蒙满灰土,左臂已经断了,布条捆在腰上固定残肢。右手攥着半截长矛,矛尖崩碎。站稳时双腿不住发抖,依旧把断矛横在身前。
老者看见他,眼底骤然翻涌恨意。
“你还活着。”
小宇静立不动。
“我被压在墙底一天一夜,听了整整一夜。”
“听你们把人驱往广场,听孩童哭喊着找亲人,听路过的兵士一边走一边干呕。”
“到头来,你还站在这里。”
长矛朝着他刺来。
这一枪力道虚浮,老者独臂支撑,下盘不稳,矛尖偏出去三寸。
可这具躯体的本能已经先行反应,不受他的意识支配。身子侧转半步,长刀顺势扬起,自下而上撩割,这一刀落下,会从老者腰侧一直划至肩头。
他拼力拧转手腕,强行改了刀势,刀背重重撞在矛杆之上。
长矛脱手,飞出两丈开外。
老者借着前冲的力道扑上来,单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仰头,牙齿直咬向他脖颈。
他抬臂格挡,牙尖穿透布料,咬进皮肉。
他没有抽回手臂,反手用刀柄尾端抵住老者胸口。
老者向后跌坐进砖石堆里,嘴里还咬下一小块袍料。
血顺着衣袖渗出来,一圈牙印,两处创口不断渗出血珠。
老者靠着砖堆喘息。
“你为什么不杀我。”
“你赢不了我。”
“我知道。”老者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满城都死了,还差我一个?”
“差。”
“那你动手。”
小宇安静望着他。
“我不杀。”
老者眼眶慢慢泛红。
“我家住城西,一共七口。媳妇,两个儿子,三个娃娃,还有我八十岁的老娘。”
“老人走不动路,我背着她逃命。跑到西巷,你们的人从后方追上来。”
“她叫我放下她,我不肯。我把她安置在墙根,想着去找一辆车。”
“等我回来,墙塌了。”
老者抬手指向西边。
“就在那里,七口人,一个都没剩下。”
“你现在跟我说不杀我。”
风卷着烟灰,在两人之间飘散开。
“你可以杀我。”老者声音低沉,“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动手。”
“我不杀。”
“那就放我走。”
“你走。”
老者没有起身。
许久之后,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抖动,没有哭声,只有压抑不住的颤抖。
小宇抬手解下腰间水囊,走过去,放在老者脚边。
老者始终没有抬头。
街口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七匹马从烟尘里缓步走出,马腿裹着厚布,消去蹄响。马上兵士的甲胄凝满血,干透之后硬邦邦贴在甲片上。
领头人翻身下马,走出三步,屈膝跪倒。
“城主!”
其余六人陆续下马,列队跪伏。
“东门已经守住,粮仓封存,兵械全部收归营中。”领头人抬眼,“城里余下三千二百多名活口,都关押在广场,等候您的指令。”
小宇看向他。
“等候什么指令。”
“按旧日规矩。”那人语气带着试探,“老弱病残坑杀,青壮留下修城,女子分给弟兄们……”
小宇没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