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昨夜那老者,是不是伤到您了?”
小宇没有答话。
韩七往前踏出一步,长刀抽出,刀尖朝下垂在脚边。
“主上,恕我斗胆。”
“我追随您三年。三年来,您从未留情。就连传错军令的自己人,您也说杀便杀。”
“昨夜您放走三千二百百姓,还要记下亡者姓名。”
“弟兄们心里不服。”
“我也不服。”
“我今日,要试您一刀。”他把刀横在身前,“若是您接不住这一刀,前方那座城,我们自己去取。”
一旁的祁越低声劝阻:“韩七。”
“试完,我自领责罚跪地。”
刀动了。
韩七这一刀不快,刻意放缓,要让主上看得清楚。刀走斜劈,瞄准肩头,留着分寸,碰到皮肉便收。
小宇侧身避让。
这具身体的本能先一步响应,脚步落稳,肩头错开,刀锋擦过黑袍,割开一道裂口,露出内里棉絮。
韩七收刀,第二刀紧跟着递出,横斩腰侧。
这一刀没有留余地,又快又沉,扫中便能断骨。
小宇退半步,手背重重撞在刀身,长刀偏斜,从腰侧掠过去,带起一阵劲风。
第三刀还没有完全扬起,他已经近身。
韩七长刀长,收势需要空间。他抓住这转瞬的空隙贴上去,肩头撞上韩七胸口,右手扣住他握刀的手腕向上翻拧。
韩七手臂被拧转到后背。
长刀脱手,砸落在石板上。
小宇屈膝一顶,撞在他腿弯。
韩七重重跪倒。
废墟边上,没有一人出声。
小宇低头拾起地上长刀,双手握住刀柄,膝盖向下发力,刀刃抵在青石板上。
咔。
长刀从中断裂。
他把两截断刀丢在韩七脚边。
“你的刀慢了。”
韩七跪在地上,仰头望他。
“主上……”
“刀慢,是因为你心里装着别的念头。”小宇看向他,“你按住刀,是想试探我。心思分在试探之上,出手自然滞涩。”
“若是敌人抓住这一刻发难,你已经死了。”
韩七面色涨红。
“不服就站起来。不服,便再取一把刀。”
韩七没有起身。
他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主上,我知错了。”
小宇转身,看向祁越。
“三件事。”
“第一,城内那三处暗线尽数撤回。留守南门的人,今夜出城,不许再动手。”
“第二,四万八千人的城池,我要亲自进去。不带马队,不带火攻,只带十人随行。”
“第三,入城之后,但凡有人劫掠、伤人,按当地律法处置,不依我们旧日的规矩。”
祁越脸色一变。
“主上,不带大队人马,孤身入四万百姓的城,这是……”
“是我的决断。”
“可城中之人,恨我们入骨。”
“正因如此,他们才要知道,这一次进来的,不是那个屠城的城主。”
祁越沉默许久。
“主上,您变了。”
“是。”
祁越顿住,没有继续追问好坏。
“去办。”
三人躬身退下,离去的步伐和来时一样齐整。走到街口,韩七回头望了一眼,很快又转回身。
他独自立在废墟边缘。
风迎面吹来,黑袍贴在身上。
躯体里那股杀伐的本能没有散去。
它只是蛰伏下来,静静等候。
等着他抬手,等着他迈步,等着他吐出一句攻城的命令。
只要他一声令下,这股力量便会狂奔而起,势不可挡。半年前的他,就是这样一路向前,打下这座城,只余下满地瓦砾。
他清楚自己可以不去。
也清楚不去的代价。
不是这具肉身会损毁。是他在这群人心底的身份会崩塌。这些人追随的,是那个屠城的主上,不是昨夜放走百姓的他。若是长久不下攻城令,他们迟早会另寻一人,扛起号令。
烟灰落在肩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刀已经放下,手稳稳的,没有颤抖。
皮肉之下,那股力量依旧翻涌,不冲撞,不嘶吼,只是安静等着被驱使。像一口蓄满的深井,水面贴近井口,只待人伸手汲水。
他静静站了许久。
没有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