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又低声补充。
“要不,先让弟兄们休整一夜?”
“全部放了。”
领头人猛地抬头。
“城主?”
“三千二百人尽数放行。老人、病患、伤者,全都放走。每人发放三日口粮,准许他们往南边离开。”
“南边是他们原本的地界……”
“那就往南。”
“城主,这座城,您打了整整半年。”
“我清楚。”小宇开口,“我也清楚,如今城里只剩这些活人。”
“弟兄们战死两千七百。”
“所有阵亡者名字一一登记,不得遗漏。抚恤从粮仓支取,先发一半,余下的,从我份额里面扣除。”
跪地之人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
“城主,有一事,我不敢瞒您。”
“说。”
“广场那边,已经动手了。”
小宇指尖一顿。
“怎么动手。”
“照着旧规,强掳女子分给兵士。我拦下一处,可人手太多,我拦不住所有人。”
广场在城中心,原是集市。三面石阶,一侧连通官署大门。石阶上站着两百多名兵士,甲上血迹斑驳。台阶下方挤着三千多百姓,蹲伏在地,不少人怀里抱着孩童。
广场正中立着一根木柱,一名女子被捆在柱上。
队正秃鲁攥着她的头发,拿刀去割绳索。
女子没有哭,目光牢牢锁在人群里,那里有个五六岁的孩童,被人群挤得只露出半个脑袋。
“秃鲁。”
秃鲁回头。
他认得这身黑袍,这把刀,这一双染血的手。可那双眼睛,让他愣了一瞬。
“城主?”
“放开她。”
秃鲁看了一眼女子,又看向小宇。
“城主,这是定下的规矩……”
“我说放开。”
“弟兄们死了两千七百。”秃鲁抬高声调,“他们拼死征战,盼的就是破城之后该得的东西,这话是您当初许诺的。”
“我许诺的是破城之后,发粮、赏钱、分田地。”
“您说城里的东西,可以随便拿。”
“我现在改了。”
秃鲁依旧攥着女子的发丝。
“城主,您是不是伤了头脑?”
小宇往前踏出一步。
“我再说一遍,放开。”
秃鲁横起长刀,刀锋隔在两人之间,不是要伤人,只是用来僵持。刀刃距离女子喉咙尚有三寸。
小宇抓住空隙上前,左手扣住秃鲁握刀的手腕向外翻转,右手刀柄自下而上抵住他下颌。
长刀落地。
他膝盖一顶,秃鲁跪倒在地。
广场上两百兵士瞬间躁动起来。
骨勒拔刀,快步站到小宇身侧。
“都别动!”骨勒高声喝止,“城主令!”
纷乱的动静停下。
小宇把刀柄压在秃鲁后颈。
“听清楚。”
“这座城,从今往后,没有旧日规矩。”
“谁再动一名百姓,我砍他的手。谁再碰孩童,头颅悬在城门,挂足三日。”
“我杀过的人,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所以,你们该信我说的这句话。”
他抬起刀柄。
“起来,解开绳子。”
秃鲁爬起身,手抖得解不开绳结。小宇上前,亲手割断束缚。女子顺着木柱滑落在地,第一时间冲进人群抱住孩子,身子不停发抖。
石阶上一片死寂。
人群里忽然飞出一块石头。
拳头大小,砸在小宇胸口,滚落在地。
扔石头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身形瘦小,脸上蒙着灰土,眼里燃着恨意。
“你杀了我们全家!”
骨勒的刀出鞘半寸。
小宇抬手按住刀身。
男孩站在原地,手臂垂落,忽然放声大哭。
小宇静静看着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辩解。
风扫过广场,卷起尘土。
他转身走向街口。
走出三步,右脚本能抬起。
往前。这条路向北,出城三百里,还有另一座城池,囤积粮草,驻守敌兵。半年辗转攻城,这双脚早已记熟征伐的方向。
他停下。
低头看向那只脚。鞋底厚实,包着铁片,上面沾着泥土与暗沉干涸的血渍。
重心后移,他收回脚步。
远处有一道目光。
极远,辨不清方向,只是安静悬在那里,不动,不离。像有人立在山巅,静静俯瞰山下燎原大火。
他站在原地。
广场那边慢慢响起哭声,百姓朝着城门挪动,骨勒高声吩咐兵士分发干粮。
他没有向北继续征伐。
也没有转身退回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