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四章四季与十年
弯腰劳作的那一瞬间,他第一次真切察觉,自己是真的老了。
第十年的春耕,天光还朦朦胧胧,他下地打理西边那半亩田。
锄头凿进泥土,土块向外翻卷。
想要直起身子,腰却僵住,没能一下挺直。后腰一根筋扯着,酸痛一路牵到腿弯。
他手掌撑住膝盖,慢慢拱起脊背,静静站在原地,等着那阵抽痛一点点散掉。
从前弯腰,说起便能起。
如今总要借一把力。
这具躯体四十七岁。桂娘比他小两岁,两鬓已经生出不少白发,手上长起一块块褐斑,像水渍晒干之后留下的印子。
他活过好几世,闯过刀兵血海,坐过高堂大殿,见过无数人匆匆走完一生。
但没有哪一世,是这样一点一点慢慢耗着老去。
衰老不是某一日骤然降临的变故。
是插秧的时候,腰不敢弯得太狠。
是挑水赶路,走到半路总得放下木桶喘上几口气。
是夜里躺上床,膝窝总裹着一股寒意,要翻一次身,身子才稍稍舒展。
日子一轮轮往前碾。
春日下田插秧,地里有桂娘,有豆子,各人守着一小片田。豆子插下的秧歪歪扭扭,桂娘叫他拔了重栽,前后返工三回。豆子不肯,嘟囔秧苗就算歪些,一样能活。
到了盛夏,日日在田里锄草。日头悬在头顶,人如同闷在热锅里面。汗水淌进眼眶,视线一片模糊。一天要喝好几回水,喝下去便是一身汗,汗干了又再去寻水。
等到秋日稻谷成熟,村东的打谷场便热闹起来。石碾在地上碾出一圈深深的圆坑。谷子摊开曝晒,牛牵着石碾一圈圈打转,人握着连枷不停捶打,之后扬簸除去谷糠。起风的日子,金黄谷壳漫天飞舞,落得满身满头。
入冬便归于蛰伏。柴垛堆得跟屋檐齐平,咸菜封进三口陶缸。豆子的旧棉袄拆开,重新填进新棉絮。
一年又一年,就这般轮转过去。
第六年的秋天,打谷场来了三个从北边过来的外乡人。
领头那人腰间悬刀,刀收在鞘中,鞘口磨得发亮。第二个人腿上带伤,裤管撕裂,裹着脏污布条。最年轻的那个,眼神不停四下扫过周遭。
三人走到场边停下脚步。
“借一头牛。”佩刀的人开口。
老屈拄着竹竿,声音微微发颤。
“耕牛是村里十二户人家赖以过活的。”
“用完,自会送回来。”
“若是不还呢。”
那人半寸刀刃从鞘里滑出来。
场上二十多名村民齐齐往后退。
这村落远离官府,最近的驻军也在六十里外的县城,十年都难得见到兵卒的影子。
他放下手里的连枷。
“牛,不能借。”
佩刀之人转头盯住他。
“这里是你说了算?”
“牛归十二户共有。要借,得问过十二户的人家。”
“我只问你。”
“我的答复,不给。”
那人整口将刀抽出来。刀算不上崭新,刀背蒙一层薄锈,刃口还卷了一小截。
“你手上没有兵器。”
“我有这个。”
他把连枷举起来。打谷的家什,长木柄,顶端皮绳捆住两根木条,分量沉,挥出去便很难收住势头。
第一刀劈向肩头。
他举连枷迎上去,木条死死咬住刀刃,刀锋切入木头两寸便卡得死死的。两件器械咬合,僵持在原地。
那人抽刀抽不动,抬脚狠狠踹向他胸口。
他往后踉跄三步,连枷脱手,刀刃顺着木杆滑向一旁。
第二刀横削过来,躲闪不及。
刀锋划开左臂衣袖,皮肉豁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来浸透布料,一滴滴砸落在泥土上。
场边响起一阵惊呼。
他顾不上看伤口。
目光落在那人脚下。打谷场铺着碾碎的谷草,地面滑得厉害。
对方往前猛冲,左脚踩在草堆边缘,脚下一滑,身子重心往前倾。
身后便是笨重的石碾。
他向着石碾方向退。
那人紧追不舍,刀尖直刺过来。
他侧身移步,贴着石碾绕到侧面。
刀刃狠狠扎进石碾的缝隙,卡在石头当中。
那人猛力拔刀,第一下纹丝不动,第二下动作慢了半拍。
他猛地扑上前,肩膀撞向对方肋下,双手攥紧握刀的手腕,朝着石碾一下下磕碰。
磕碰第二回,刀掉落在地。
第三记撞击,那人脑袋磕在石碾表面,身子软软瘫倒。
“敲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