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娘的声音从场边传来。她握着木棍,立在打谷场东侧路口。
铜锣敲响,三长两短,是村里约定好的示警讯号。
一簇簇火把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剩下两名外乡人刚要逃窜,望见火光,僵在原地。年纪最小的那个丢掉短棍,双膝跪倒在地。
老屈带着村民上前,拿麻绳捆住剩下两人。
佩刀的汉子瘫在地上,鼻孔淌出血来。
有村民举起扁担就要往下打。
“别动手。”他伸手拦在众人身前,“送去县城。”
“他砍伤了你!”
“我的胳膊还在。若是私刑把人打死,整个村子都要担上干系,交由县里来处置。”
老李里正赶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
众人把三名犯人挪上牛车,连夜押往县城。
临行前,老李扫过他胳膊还在渗血的创口,轻轻摇头。
“这伤口,得缝合。”
“陈郎中家里还有缝伤的线。”
“三顺。”老李压低了声音,“从前,你的手上沾过人命,是不是。”
火把铺开光亮,照见地上凌乱的谷草。
他静静立在原地,手臂伤口的血已经慢慢凝固结痂。
“杀过。”
老李没有再往下追问。
那道伤口缝了七针,后来左前臂长出一道两寸多长发硬的疤痕。每逢落雨,疤痕便发痒,他便抬起右手来回摩挲。
自那之后,村里人都唤他一声三顺叔。
第八年冬天,腊月十九夜里,老屈走了。
整夜不停咳嗽,末了咳出一口鲜血,人便垮了下去。等到次日清晨,才被他儿子发现。
棺木是村里人凑木板钉起来的,板材单薄,抬起来分量很轻。
出殡那天下起细碎小雪,地面蒙薄薄一层白。
他走在送葬队伍前面,抬着棺木左端。路面湿滑,每一步都要稳住身子。
到了坟地,棺木落进土坑,一铲铲黄土盖上去。
他站在坟旁看着。
脑海闪过一点模糊碎片。从前身居高位,在名册上勾过无数名字,那些人埋骨何方,他从来无从知晓。
而今,老屈就葬在村北坡地,头朝东,脚朝西。坟前立一块木牌,豆子拿炭笔写下墓主的名姓。
豆子十一岁,笔下的字迹已经写得端端正正。
第九年,豆子动身去往镇上求学。
动身的清晨,桂娘给他包好三张饼,里外裹两层布。豆子背上老旧书箱,走到院门口,回过头。
“爹,我读完书就回来。”
“读完,也可以在镇上寻个账房营生。”
“我不想做账房。我想做教书先生。”
“那便去做先生。”
豆子离开之后,院里少了一个半大少年,家中反倒更显热闹。
小女儿秧秧才六岁,满院子追着鸡跑,鸡飞上墙头,她就仰着头,在墙根底下叫嚷。
灶房飘出烟火气,桂娘的呼喊隔着窗纸传出来。
“秧秧!回来吃饭!”
“我再抓一只!”
“过来吃饭!”
他坐在院里矮凳,看着秧秧脚上沾满泥土跑过。
天色将暮,晚霞从屋顶后面漫上来,红紫的光一点点沉落到屋脊背后。
他没有出声喝止孩子的嬉闹。
要嚷,便任由她嚷。
第十年的冬天,一场大雪铺天盖地落下来。
午后开始下,一直落到入夜。
院中青石板全被白雪掩埋,只屋檐底下露出窄窄一线发黑的干地。
柴垛盖上厚厚积雪,雪花落在新码好的木柴上,细碎簌簌,落一阵,歇一阵。
他坐到青石门槛上。
青石冬日冰寒,坐久双腿便发麻。他不会久坐,稍待片刻便起身,把旧棉袄衣领往上拢一拢,再重新坐下。
屋内桂娘烧水,锅盖磕碰发出轻响。秧秧在屋里念豆子留下的旧课本,念错字句,便自己停顿,再重新诵读。
院子里,没有什么大事等着他拍板定夺,也没有人等着听他给出答复。
过往几世的旧事,大半都已经变得模糊。河滩那面大旗,朝堂案上的印信,殿前开裂的石砖,全都隔得很远,恍若听旁人讲过的一段旧事。
那个总在耳畔纠缠不休的声音,这数年,再也没有出现过。
从前,他会下意识去等。
坐在大殿,坐在军帐,心里暗自揣测下一句诘问何时响起,盘算往后该如何抉择。
如今,他不再等。
就这么坐着,静静看雪花一层层堆厚柴垛。
大雪还在不停往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