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三章雨与病
雨连下五日,村里已经没人再说,等雨停了就好了。
天像破了道口子。
屋檐雨水淌成连绵水线,院里水缸装得满满当当,水漫过缸沿,顺着墙根往低处漫溢。
屋内漏了两处,桂娘摆开盆桶接雨水,夜半还要爬起来倾倒。
田里稻子刚刚抽穗。
穗子泡在连绵雨水中,青穗一点点泛黄,手轻轻一碰,谷粒便簌簌往下脱落。
他每日都要往河堤走一趟。
这道堤不算高,只是两尺土埂。堤内是坳村的田地,外侧便是大河。河水已经漫到堤腰,脚踩上去,底下泥土泡得发软,一脚便能陷下去半寸。
这天下午,柳村来了三十多号人。
柳村在上游三里,本村堤岸地势更低,水位再往上涨一尺,村子就要被大水吞没。
领头老者叫老拐,左腿短一截,走起路一高一低,肩头扛一把铁锹,锹面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三顺,让开。”
“你要干什么。”
“在你们这段河堤掘开一道口子。”老拐往前踏出一步,铁锹狠狠戳进堤土,“你们这里地势最低,水泄到那片荒滩,我们村子便能保住。”
“掘开这里,大水就要灌进我们所有田地。”
“只淹田地,房舍无碍。”
堤上站满坳村的百姓,手里攥着锄头扁担铁锹。
老屈拄着竹竿站在最前面,声音微微发颤。
“想掘堤,便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老拐不理会,把铁锹高高扬起。
第一锹扎进泡软的堤土,撬起一大块湿泥。
老屈扑上去,伸手要去抓他胳膊。
旁边两名柳村后生伸手一搡。
老屈脚下泥土湿滑,身子一歪,顺着堤岸滚落到堤内侧的积水里。
河水淹到胸口,水下还有人伸手拉扯,他几番挣扎,才探出水面,口鼻呛满泥水。
堤上顿时乱成一团。
呼喊推搡此起彼伏,铁锹扁担互相磕碰。两村本只隔一道水渠,此刻界限彻底搅乱。
他冲进混乱的人群。
一名柳村后生抡起铁锹横着扫向他腰侧。
他没有往后退,伸手攥紧锹柄往怀里拽,另一只手扣住对方手腕反向拧转。
铁锹脱手掉进烂泥。
那后生被拽得往前踉跄,整张脸磕进堤边泥浆。
后背骤然挨了重重一击。
是扁担,蛮力狠狠砸上来,打得他往前跪倒,膝盖陷进半尺淤泥。
他依旧没有松开手里的铁锹,横过锹柄撑住地面,费力站起身。
“都停下。”
他的喊声算不上洪亮,缠斗的众人却齐齐顿住动作。
“全部住手。”他抬高声调,“洪水还在不停往上涨,在这里打架,大水不会等我们分出输赢。”
老拐看向水里挣扎爬起的老屈,又转头望向他。
“话说得轻巧,你拿个法子出来。我们村子堤矮,房屋就要被淹,你们损失的不过是田地。你说说,该不该掘堤泄洪?”
“洪水该泄。”
坳村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
“只是不能掘这一段。”
他抬手指向上游。
“往上走两百步,河道拐弯那处有大片荒滩。去年大水冲开过旧口子,是一道废弃河道,绕一圈依旧汇回主河。那地方如今淤满泥沙,往下挖开三尺,洪水便有去处。”
老拐把锹尖戳进泥土,沉默不语。
“你怎知旧河道还能通水。”
“昨日我在堤上守了一整天。”
“你在看什么。”
“看河里漂下来的杂物。稻草,木头,死去的禽畜,漂到那片荒滩会短暂卡住,过一阵又会从下游浮出来。杂物能过,水便能流过去。”
“万一挖开走不通呢。”
“若是行不通,我第一个跳下去堵口子。”
老拐盯着他打量许久。
“你叫三顺?”
“是。”
“你从前靠什么营生。”
“种地。”
“你的谈吐,不像是常年守着田地的农夫。”
“我打过仗。”
老拐眉毛动了动。
“在哪打的仗。”
“西边河滩。”
堤上一片安静。柳村几个年长乡民彼此对视。西边河滩那场大战,沿河各处流传许久,说法各不一样,但所有人都清楚,那一战死了数不清的人。
老拐重新把铁锹扛上肩头。
“带路。”
两百步外的荒滩遍地烂泥,芦苇长得密密丛丛,河水从苇缝之间汩汩渗出来。
旧河道沟槽被泥沙淤得很浅,只剩一道颜色暗沉的浅浅痕迹。
他率先踩进去。
淤泥没过膝盖,落脚就往下陷,他手握铁锹撑住身子稳住脚步。
“一锹一锹挖,顺着这道旧痕往下掘,挖到实硬的土层为止。”
三十多个人分成两拨,一拨掘土,一拨把挖出来的泥土往两边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