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不停落。雨水拍在脊背,混着身上的汗水,已经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汗。
挖到夜半,沟底渗出来细细一缕水流,渐渐越涌越宽。
水声变了。
不再是洪水拍打堤岸沉闷的轰鸣,换成水流奔涌向前哗哗的声响。
老拐站在高处侧耳细听,转头望向自己村子的方向。
“通了。”
干活的人全部停下,站在泥水当中,看着洪水顺着沟槽灌进荒滩。
天快破晓,河水水位往下回落一寸。
第二天正午,柳村的人动身返程。老拐临走,把那把铁锹留在河堤,没有带走。
“这把锹留给你们坳村。往后汛期要泄洪,依旧走这道口子。”
桂娘病倒了。
昨夜掘堤的时候,她也赶去堤后,来回传递装土的筐,浑身淋得透湿。回家换过衣裳,转天依旧照常下田。
第六天夜里,他听见身旁人不停辗转翻身。
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出门去请陈郎中。
郎中过来诊脉,翻看舌苔,留下三副草药。
“寒湿侵了身子,又赶上月事来潮。”郎中把药包收拢,站起身,“按时煎服,三副吃完再看情形。”
“能好吗。”
“要看她自己能不能扛过去。”
他把郎中送到院门口。
雨已经停了,天色依旧灰蒙蒙。
“先生,还有别的办法吗。”
郎中稍稍停顿。
“若是能逼出一身汗,还有一半指望。打井水把布巾泡湿,敷在额头,要不停更换。被褥不可盖得太厚。天亮之前高热退不下来,便不必再来寻我。”
他回到屋内,拨弄灶膛剩下的火星,支起小锅煎药。
苦涩药气漫满整间屋子。
他坐到床沿,握住桂娘的手。
她手心滚烫,手指绵软,没有力气回握。
视线落在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嘴唇干裂,鼻尖浮起一层细密汗珠。
脑子里恍惚晃过一些碎片。
曾经身居案前,一纸文书便能调拨整条道的药材,下令安排大批伤兵依次诊治,落笔便可免除一县赋税。
可此刻手上,就只有一碗汤药,半盆井水,一块旧布巾。
他站起身,布巾泡进井水,拧干,折上四层,敷在她额头。
布巾焐热,便重新浸水冷过再换。
他就这么一遍一遍往复。
不知来回换了多少次,桂娘嘴唇轻轻翕动,吐出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又过许久,她身上慢慢渗出汗珠,枕头被汗水浸湿一大片。
他掀开一层被褥,只留薄薄衬单盖在身上。
反复更换布巾,窗外的墨黑窗纸,一点点泛出灰蒙蒙的天光。屋檐残存的雨水,一滴一滴敲打石阶。
再伸手触碰额头。
滚烫的热度已经退下去。
他捞起水盆里的布巾,不再拧绞。
起身的时候双腿发麻,扶住床沿才站稳。
灶膛还留着余火,添一把柴,烧一锅开水,烫净瓷碗,盛出半碗温水。
走到床边,轻轻把人半扶起来,碗沿凑到唇边,喂进去一小口。
她吞咽下去,眼皮掀开一道细缝。
看了他片刻。
“田里的水退下去没有。”
他把碗放到一边。
“退了。”
“退了便好。”她闭上眼,“河堤冲垮好几段。”
“三段。”
“得修补。”话音落,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他坐在床边,瓷碗搁在腿上,看着碗里的温水一点点凉透。
修补堤埂耗去六天。
石块全都要从河滩一趟趟搬运过来。他蹲在泥水之中,把石块填进溃口,底下垫牢硬土,上层再压碎石。河水顺着石缝往外渗,从指缝之间流走。
头一天补好的那一段,夜里又塌下半尺。
第二天他换了法子,石块斜斜插进泥层,外面再糊上厚厚的湿泥。
待到第三天,这一段堤岸没有再坍塌。
六天时间,三段堤埂全部修补完毕。完工已是午后,太阳短暂钻出云层,河面浮起细碎波光。
他坐在新修好的堤埂上面。
静静坐了很久,没有胡思乱想。
心里只清楚一件事,这道堤,已经修好了。
河水挡在外,田地护在内。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沾的泥巴。
往前走几步,又折返回来望向堤埂。
新填上去的泥土还很松软,颜色比周遭更深,难保不会再出险情。
他顺着堤埂来回行走,一步一步,把新填土全部踩实。
从这一头,一直踩到另一头,没有片刻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