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二章日与夜
他慢慢学会,在烈日底下不去多想杂事。
天还没透亮便起身。
院里凝着露水,草绳蒙一层薄白,走过去,裤腿膝盖那一块就浸得潮凉。
灶上熬着稀粥,米粒粒粒分明,配一小碟腌菜。
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完,把碗搁到井边石台上,拎起锄头往田里去。
下地干活自有次序。先垦开生土,敲碎结块硬泥,再拢起田垄。
日头爬到树梢便歇一阵,正午再歇一回。歇息就坐在田头老榆树下啃干粮,昨夜剩下的饼干硬硌牙,就就凉水咽下去。
蝉鸣吵得厉害,听久了,耳边反倒像什么声响都消散干净。
手掌被锄柄磨得发烫,起了水泡,磨破之后嫩肉露在外头,反复摩擦,又慢慢结出新的硬茧。
这具肉身,比脑子里的念头更早适应了土里刨食的日子。
他的妻子叫桂娘。
插秧的速度比他快一倍。她弯腰劳作时腰背柔韧,不像自己,一躬身浑身骨头都像硬柴一般发僵。
他学着她的样子,指缝捏住三根秧苗,拇指往下按,到第二个关节便收力,按得太深,秧苗就会闷烂在泥里。
“你埋太深了。”隔着几排秧苗,桂娘开口。
“要到什么分寸才合适?”
“泥只盖到这儿。”她抬手指了指自己指甲盖。
他照着她的法子调整手势。
隔一日,经他亲手插下的秧,再没有浮起来漂在水面上的。
午后日头晒得毒辣,他坐到田埂,脱下鞋子,倒出鞋里裹着的黑湿泥土。一小堆黑泥摊在脚边。
望着那堆泥土,神思晃了晃。
从前他总在数。数关卡,数仓里存粮,数活着的人,也数埋进黄土的亡魂。
如今心里计数,不过翻了几行地,插过几排秧,喝过几回水。数过便作罢,再也没有成堆的公务等着他权衡决断。
赵大是申时过来的。
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本村的乡民,还有一个外村光棍。一行人踩过田埂,步态带着几分寻衅的晃悠。赵大比赵老二还要高出半头,胳膊粗壮,手里攥着一根一头削尖的短木棍。
“三顺。”
他直起身子。
“昨日我弟弟在渠边吃了亏。”
“是他先动扁担伤人。”
“他打的是扒堰闹事的人。”
“我拦的是动手伤人的人。”
赵大嗤笑两声。
“嘴上倒是利落。你算哪家的人。”
“我就是我自家的。”
“好。”赵大往前跨两步,“今日我便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短棍扬起,直劈头颅。
他急忙向后撤步,举锄柄格挡。木棍重重撞上来,震动顺着胳膊传遍全身。锄头脱手飞出去,扎进泥田,锄柄斜斜朝上立在泥水里。
第二棍狠狠砸在他左前臂。
沉重的力道落下来,整条胳膊骤然发沉,几乎抬不起来。
身后两人扑上来,一个箍住腰,一个抱住双腿。四个人一并滚翻进泥水当中。
泥浆糊住口鼻,箍住腰的手臂越收越紧。他清楚这副肉身气力的限度,硬挣是挣不开的。
他后脑勺用力往后一顶,撞在那人鼻梁。对方的力道稍稍松出半寸空隙。
借着这一丝余地腾出一只手,胡乱摸索,抓到斜插泥里的锄柄,横着向外挥扫。
锄柄磕在赵大膝弯。
赵大双腿吃痛,跪倒在泥地里。
抱住他腿的男人捡起地上那根短棍,朝着他后背砸落。
“再动,我便下死手!”
田埂那边传来脚步声。
桂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割草镰刀,刀尖对着这群人,声音绷得发颤。
“谁再往前半步,我就砍断谁的手。”
她裤腿卷到膝盖,手上沾满黄泥,汗水把发丝贴在脸颊。镰刀被日光映得雪亮,刀刃还沾着青草的绿汁。
跪在泥里的赵大抬起头。
在场所有人,动作全都僵住。
远处传来纷乱呼喊,老屈带着五六个扛扁担的乡人,快步往这边奔来。
赵大撑着泥水站起身,抹掉膝盖上的污泥。
“你们村里人多。”
“是。”他应声。
“今日这桩事,我认栽。”赵大往后退,“我不和女人动手。”
“就算没有她,你今天也走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