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面颊肌肉抽动几下,把短棍丢在田埂,带着手下转身离去,跟班的人不敢回头。
田间重归安静。
他坐在烂泥之中,左臂搭在大腿,几乎抬不起来。
桂娘把镰刀扎进泥土,蹲下身,伸手碰了碰他胳膊的伤处。指尖一按上去,他浑身肌肉骤然一缩。
“骨头没断。”她低声判断。
“断没断,我自己身上感觉得出来。”
“明知道要吃亏,方才还要硬往上挡。”
“我不拦,这事就没完。”
桂娘抬眼看他。
“方才,是我悄悄叫老屈带人过来的。”
他没有接话。
老屈走上前,把锄头从泥里拔出来递给他,看向他肿起的胳膊,轻轻摇头。
“明日别下地干活了。”
“明天的事,等到明天再说。”
入夜,他坐在自家小院。
院墙低矮,院内生着一棵枣树,墙头堆着晒干的柴禾。
天色暗下去一阵,屋里点起灯火。灯光透过窗纸漫出来,晕开一片昏黄,窗棂格子的影子横横竖竖落在院中泥地上。
桂娘坐在灯下缝补衣裳,针线走得慢,时不时把布料举到灯火底下比对针脚。
叫豆子的小男孩趴在桌边写字。七岁,在私塾读过半年,先生只教过五个汉字,今夜练习写“土”。
他蘸着清水在桌面上描摹,写得不满意,抬手就擦掉重写。写到第三遍,指尖用力过猛,桌面被戳出一道浅浅凹痕。
“娘,桌子被我弄坏了。”
“破了也无妨。纸张金贵,落笔轻一些。”
孩子重新动笔,这一回字写得周正不少。
小宇坐在院中小凳,后背靠着枣树树干。肿胀的左胳膊搁在膝盖,晚风掠过,伤处皮肉紧绷,一阵阵钝痛。
他望着那扇亮着灯的木窗。
窗里两道人影微微晃动,一个垂首穿针,一个伏身在桌面上比划。
换做从前,就算睡着了,心神也歇不下来。心里盘算粮仓还能支撑多久,预判边境何处会再起祸事,猜算战报几时能送到案头,躺下之后,念头像磨盘一般转个不停。
而今磨盘停了。
往后要做的事清清楚楚:把西边半亩地翻完,过几日彻底拆掉那道私筑的堰坝;豆子的鞋底要缝补,桂娘已经念叨过两回。全是细碎的家常琐事,桩桩件件,都看得见尽头。
静坐许久,一股空旷漫上来。四下安安静静,心底反倒闷沉沉的,如同独自待在四面白墙的空屋。
窗内灯火轻轻晃了晃。
“还不进来歇息?”桂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明天一早还要下地。”
他应了一声。
撑着膝盖起身,左臂使不上力气,全靠右手借力。
屋门虚掩,伸手一推便开,迈步走进去。
屋里比院中闷。灯芯烧得太长,飘起一缕细细黑烟。
豆子抬起脑袋看向他。
“爹,你看,我写的土。”
他凑近看向桌面。
“底下这一横,写得太宽了。”
“先生说笔画要写平。”
“平,不等于长短一模一样,下面这一横,要托住上头。”
孩子拿过手,蘸了清水,悬空在桌面之上比划练习。
躺下歇息的时候,桂娘还在缝补鞋子。临熄灯,她伸手,把他踹到被褥外头的那条腿,轻轻挪回被子底下。
夜里做了一个梦。
没有战火,也没有什么吉凶预兆。
他站在收割完毕的稻田。稻茬留到齐膝,茬口泛着枯黄。四下空旷无人。天色是沉沉的青灰,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朵。
心里没有惧怕,也没有非要奔赴的去处。就静静立在原地。风顺着田埂吹过收割后的田地,飘来稻草断裂之后淡淡的草木气息。
一觉睡醒,窗外天光大亮。
床上只剩他一人。桂娘早就起来烧早饭,锅盖缝隙冒着白汽。豆子的鞋子摆在门槛外面,鞋头朝外。
他起身走到院中,拎起锄头。
在门口稍作停顿。田野那边吹来风,裹着露水和新翻泥土的气息。
他迈步走向田地。
西边半亩地终于垦完,日头已经偏向西边。左臂依旧用不上全力,大半力道都压在右手上,犁出来的土垄歪歪扭扭。
收工之后坐到田埂,拧开水囊喝水,囊里的水已经被日光焐温。
脑子里回放夜里那个梦。收割后的空稻田,青灰色的天幕。来来回回想几遍,也寻不出什么特殊的寓意。
塞好水囊,扛起锄头踏上归途。
就只是一场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