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舱内的重力校准系统开始运转,轻微的失重感稍纵即逝,随即被猛然下坠的超重感取代。
这是空间跃迁的正常反应,但那该死的嗡鸣声却在这过程中被放大了百倍,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我的耳道深处,一寸寸扎向大脑皮层。
“嗡——”
我下意识地用手掌死死捂住耳朵,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这毫无作用。
声音并非从外界传入,它源于我的颅腔内部,是磁场,是这个名为《废墟回响》的副本本身,在对我进行一场无形的、持续性的处决。
黑暗。
比之前任何一次雾视都要彻底的黑暗。
如果说在指挥中心,我的世界是融化的灰色浓汤,那么现在,它就是被抽干了所有光线与介质的绝对真空。
我睁着眼,却和闭着没有任何区别。
我的身体失去了空间参照,像一粒被抛入无垠宇宙的尘埃,连自己是站是坐,是正或反,都无从判断。
【警告:感官剥离度超过85%,神经系统濒临宕机。】
【建议立即启动紧急维生程序。】
系统的警报在脑海中闪烁着毫无意义的红光。
没用的,这是规则层面的攻击,任何物理维生都无法抵御。
“咚。”
传送舱落地,舱门滑开。
一股混杂着铁锈、硝石与陈腐血腥味的气流涌了进来,灌满了我的鼻腔。
周衍粗重的喘息声就在我左侧响起,紧接着是他标志性的大嗓门:“都打起精神!注意警戒!这鬼地方连个灯都没有!”
我能“听”到队员们迅速展开防御阵型的脚步声,金属靴底踩在碎石上的摩擦声、武器出鞘的轻微嗡鸣声,在我的听觉世界里被扭曲、放大,与那高频的耳鸣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场混乱的交响。
“队长?”周衍的声音靠近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不能让他发现。
我强撑着,凭借肌肉记忆迈出传送舱。
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让我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一只手及时地、精准地扶住了我的手肘。
又是凌安世。
他的手掌温度很低,隔着作战服,那股凉意却像一股清泉,精准地注入我滚烫的神经。
更重要的是,他扶住我的力道恰到好处,既稳住了我的身形,又未曾显露出丝毫的刻意,仿佛只是一个无意识的、顺理成章的动作。
“我没事。”我压低声音,试图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和平时一样镇定。
但开口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耳道,缓缓流了下来,滑过脸颊,带着一丝黏腻的触感。
血。我的耳膜在高频音波的压迫下,破了。
嗡鸣声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尖锐,像一个无形的钻头,正在我脑中疯狂搅动。
完了。
视觉和听觉,人类赖以定位和战斗的两大核心感官,在进入副本的第一分钟,就被尽数废掉。
沈凌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知道这个副本的特性,他就是把我往死路上逼。
“队长,你的脸……”周衍的声音里充满了惊骇。
我抬手一抹,指尖触到一片湿滑。
不能再等了。
【“扮演”系统,权限转移。】我在心中下达了最极端的指令,【启动‘灵魂共鸣’模式,将我的五感及行动逻辑,全部交由‘坐标:凌安世’接管。】
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将自己的身体彻底变成一个提线木偶,线的另一端,交给我甚至还不完全了解的凌安世。
如果他有半分异心,此刻的我,就是砧板上最无力反抗的鱼肉。
【指令确认……正在建立高级精神链接……】
【警告:此操作将对主体精神造成不可逆的负荷,是否继续?】
“继续。”我用尽全身的意志,咬牙吐出这两个字。
下一秒,我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尖锐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耳鸣,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妙的、类似水下呼吸的宁静感。
紧接着,那片无尽的黑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幅画面,不,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以一种强横无匹的姿态,直接投射进了我的精神识海。
那是一个没有色彩的、由无数黑白线条与灰阶色块构成的世界。
我“看”到了周围断壁残垣的轮廓,每一块砖石的裂纹都清晰可见。
我“看”到周衍脸上惊愕的表情,他眉心紧锁,嘴巴微张,正准备说些什么。
我“看”到远处,数十个由磁场能量汇聚而成的傀儡,正悄无声息地从废墟阴影中站起,它们体内涌动的能量流,像一幅幅精密的电路图,在我眼中无所遁形。
甚至,我“看”到了我自己。
一个背影,挺拔却紧绷,左侧脸颊上挂着一道刺目的、黑色的血痕。
这是凌安世的视角。
他将他的感官,毫无保留地与我共享了。
我们之间的精神链接,在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我不再是我,他也不再是他。
我能感受到他肌肉的每一次细微收缩,他能预判我下一个战斗意图。
我们像一台双核处理器,共享着同一个操作系统。
“周衍,”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此刻驱动我声带的,是凌安世那绝对冷静的战斗逻辑,“清理左翼傀儡,三分钟。”
“是!”周衍愣了一下,立刻应声,被我语气中不容置喙的威严所震慑,迅速带人冲了过去。
而我,在凌安世的“指引”下,缓缓转过身,面向了一片空无一物的巨大阴影。
那是一栋倾塌了一半的大楼投下的影子,漆黑、死寂。
但在我们的共享视野里,那片阴影之下,另有乾坤。
数十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的、近乎透明的能量丝线,正从阴影的中心点蔓延开来,像植物的根系,深深扎入我们脚下这片废墟的能量节点。
而这些丝线的另一端,汇聚于一点,穿透了副本壁垒,连接着一个虚空中的坐标。
那是虺国的方向。
是苏悦。她在窃取刚刚被我们夺回来的源脉界力!
那根断裂的旗杆,那些焦黑的破洞,瞬间在我脑海中闪过。
怒火像岩浆,灼烧着我的每一根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