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衣角，是我在融化的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礁石。

布料的质感粗粝而真实，带着凌安世身上特有的、清冽如雪后松林的气息，像一根锚，死死拽住了我即将被欢呼声浪掀翻的意识。

整个指挥中心在我眼中已经不是一个具象的空间，而是一锅正在沸腾的、由无数灰色块面和噪点组成的浓汤。

老赵激动的脸、队员们挥舞的手臂、头顶闪烁的警示灯，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清晰的边界，扭曲、流动、互相渗透，仿佛一幅被暴雨淋花了的炭笔画。

我看不清，但我能听见。

山呼海啸般的“第一”在我耳膜上反复冲刷，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我那根因精神力透支而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

头痛欲裂，但我不能倒下。

我是“残锋”的队长，是玄宸国唯一的S级镇守，是刚刚带领他们从镜花水月里夺回界力第一的容青雉。

我必须站着，而且要站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扮演”系统启动……目标：模拟正常视觉反应。】

【正在校准眼部肌肉……焦距锁定失败……改为锁定面部表情模板：‘冷静的喜悦’。】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涌上的腥甜，凭借着脑中系统反馈的模板，调动起僵硬的面部肌肉，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微笑。

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抬起了头，目光精准地扫过面前那些模糊的、蠕动的人形色块，仿佛正在与他们一一对视，分享胜利的荣光。

“辛苦了，队长！”

“牛逼啊副队！我就知道你能行！”

周衍和队员们的祝贺声近在咫尺，我能感到他们的手掌重重拍在我的肩膀和后背，每一次撞击都让我脚下发软。

我攥着凌安世衣角的五指收得更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块布料拧碎。

他没有动，如渊渟岳峙，任由我借力，为我撑起了一小片稳定的、不会晃动的空间。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而锐利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了周围热烈的空气，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容队长，恭喜。”

一个陌生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强行挤入了欢庆的声场。

周围的喧嚣似乎被这声音冻结了，瞬间低了好几个分贝。

我循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一个轮廓分明的灰色人影穿过人群，走到了我面前。

他的身形很高，比我略矮，但那股迫人的气场却像一堵无形的墙，推挤着周围的空气。

统帅部的人。

我立刻做出了判断。

只有他们，才会在这种举国欢庆的时刻，带着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我是统帅部特使，沈凌。”他自我介绍道，声音里没有半分祝贺的暖意，“奉命前来评估‘镜花水月’副本的最终战损，并传达最高指令。”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到他说话时喷出的、带着凉意的气息。

我眼中的他，是一团轮廓稍微清晰一些的深灰色块我必须维持住“正常”的状态。

我松开凌安世的衣角，挺直脊背，模仿着记忆中与高层对话时的姿态，微微颔首：“沈特使，辛苦。战损报告稍后由周衍提交。至于最高指令……”

我的话被他打断了。

“指令的事稍后再谈。”沈凌的语气依旧平直，但他靠得更近了，“我只是好奇，作为SSS级全胜攻略的核心，容队长的眼睛……似乎有些无神。”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发现了？

我的瞳孔，因为视觉神经的紊乱，已经失去了对光线的正常反应。

在指挥中心这样明亮的环境下，它们不会收缩，只会呈现出一种涣散的、类似盲人的状态。

我的“扮演”系统可以模拟出眼神的焦点，却无法改变这种底层的生理异常。

“高强度副本的后遗症罢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地回答，仿佛在谈论别人的身体，“精神力消耗过度，视觉出现暂时性疲劳，很正常。”

“是么？”沈凌的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怀疑。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探针一样，在我瞳孔上反复扫刮，试图找出破绽。

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后背。

一旦被他证实我视觉受损，别说S级指挥权，我恐怕会被立刻强制送入隔离治疗仓，而“残锋”，这支由我父兄心血凝聚而成的队伍，将彻底沦为别人的附庸。

就在我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如何应对这致命的盘问时，一声凄厉的警报，划破了整个指挥中心的欢腾！

“——警报！一级警报！镇渊鼎界力值出现异常波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到了那面巨大的环形屏幕上。

原本光芒万丈、稳居第一的玄宸国镇渊鼎虚影，顶端那团最璀璨的赤金光焰，竟毫无征兆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一个血红色的、触目惊心的数字，在排名旁边跳了出来。

【-3%】

上一秒还沉浸在胜利狂喜中的指挥中心，下一秒，死寂如坟。

“怎么可能？！”老赵失声惊叫，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副本已经结算了！评级是SSS！为什么界力还会掉？！”

没人能回答他。这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看来，指令不得不提前宣布了。”沈凌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终于从我的脸上移开了视线，缓缓后退两步，抬手打了个响指。

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抬着一个被黑布覆盖的金属箱走了上来，重重地放在地上。

沈凌没有卖关子，一把扯掉了黑布。

箱子里，静静躺着一截断裂的旗杆，和一面破损的旗帜。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玄宸国战旗。

鲜红的旗面上，用金线绣成的神龙图腾，此刻却像是被某种强酸泼过，呈现出大片大片焦黑的、网状的破洞。

而那根由深海玄铁铸造的旗杆，断口处平滑如镜，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光刃瞬间切断。

“这是半小时前，从统帅部顶层界力祭坛上取下的。”沈凌的声音冷得像冰，“就在你们攻略完成，界力登顶的那一刻，它断了。”

我的呼吸一滞。

界力战旗，是源脉的实体显化，竖立在现实世界，与深渊中的镇渊鼎互为表里。

它断了，意味着我们的界力源脉，正在被某种力量从现实层面直接窃取！

“磁场中转站……”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喉咙干涩得厉害，“有国家绕过了深渊规则，在现实世界建立了物理窃取通道。”

沈凌的

“看来容队长还没把脑子打坏。”他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我的猜测，“统帅部分析，对方的目标，是通过窃取我们的界力，强行激活一个高危S级副本——《废墟回响》。一旦让他们成功，那里的资源将足以让他们建立第二个界力祭坛，届时我们的源脉将永无宁日。”

我强忍着视觉模糊带来的眩晕感，向前一步，试图看清那战旗的断口。

在我融化的世界里，那抹断口只是一个稍微深一些的灰色平面。